2/17/2009
知道又延期了,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陷入了绝望,但是未婚妻最后向他证明了自己的坚
贞。“你啥时候愿意,咱们可以离开这儿,”她说。然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并不是冒险
家。他没有未婚妻那种冲动的性格,但是认为妻子的话应当重视。接着,雷贝卡采取了更加
放肆的办法。不知哪儿刮来的风吹灭了客厅里的灯,乌苏娜惊异地发现未婚夫妇在黑暗中接
吻。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慌乱地向她抱怨新的煤油灯质量太差,甚至答应帮助在客厅里安装
更加可靠的照明设备。可是现在,这灯不是煤油完了,就是灯芯卡住了,于是乌苏娜又发现
雷贝卡在未婚夫膝上。最后,乌苏娜再也不听任何解释。每逢这个未婚夫来访的时候,乌苏
娜都把面包房交给印第安女人照顾,自己坐在摇椅里,观察未婚夫妇的动静,打算探出她年
轻时就已司空见惯的花招。“可怜的妈妈,”看见乌苏娜在未婚夫来访时打呵欠,生气的雷
贝卡就嘲笑他说。“她准会死在这把摇椅里,得到报应。”过了三个月受到监视的爱情生
活,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每天都检查工程状况,对教堂建筑的缓慢感到苦恼,决定捐给尼康
诺神父短缺的钱,使他能把事情进行到底。这个消息丝毫没使阿玛兰塔着急。每天下午,女
友们聚在长廊上绣花的时候,她一面跟她们聊天,一面琢磨新的诡计。可是她的估计错了,
她认为最有效的一个阴谋也就失败了;这个阴谋就是掏出卧室五斗橱里的樟脑球,因为雷贝
卡是把结婚的衣服保藏在橱里的。阿玛兰塔是在教堂竣工之前两个月干这件事的。然而婚礼
迫近,雷贝卡就急于想准备好自己的服装,时间比阿玛兰塔预料的早得多。雷贝卡拉开衣橱
的抽屉,首先揭开几张纸,然后揭起护布,发现缎子衣服、花边头纱、甚至香橙花花冠,都
给虫子蛀坏了,变成了粉末。尽管她清楚地记得,她在衣服包卷下面撒了一把樟脑球,但是
灾难显得那么偶然,她就不敢责怪阿玛兰塔了。距离婚礼不到一个月,安芭萝·摩斯柯特却
答应一星期之内就把新衣服缝好。一个雨天的中午,镇长的女儿抱着一堆泡沫似的绣装走进
屋来,让雷贝卡最后试穿的时候,阿玛兰塔差点儿昏厥过去。她说不出话,一股冷汗沿着脊
椎往下流。几个月来,阿玛兰塔最怕这个时刻的来临,因她坚信:如果她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最终阻挠这场婚礼,那么到了一切幻想都已破灭的最后时刻,她就不得不鼓起勇气毒死雷贝
卡了。安芭萝·摩斯柯特非常耐心地千针万线缝成的缎子衣服,雷贝卡穿在身上热得直喘
气,阿玛兰塔却把毛线衣的针数数错了几次,并且拿织针扎破了自己的手指,但她异常冷静
地作出决定:日期--婚礼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办法--在一杯咖啡里放进一些鸦片酊。
然而,新的障碍是那么不可预料、难以克服,婚礼又无限期地推迟了。在雷贝卡和皮埃
特罗·克列斯比的婚期之前七天,年轻的雷麦黛丝半夜醒来,浑身被内脏里排出的屎尿湿
透,还发出一种打嗝似的声音,三天以后就血中毒死了,--有一对双胞胎横梗在她肚子里。
阿玛兰塔受到良心的谴责。她曾热烈祈求上帝降下什么灾难,免得她向雷贝卡下毒,现在她
对雷麦黛丝之死感到自己有罪了。她祈求的并不是这样的灾难。雷麦黛丝给家里带来了快活
的气氛。她跟丈夫住在作坊旁边的房间里,给整个卧室装饰了不久之前童年时代的木偶和玩
具,可是她的欢乐溢出了卧室的四壁,象有益健康的和风拂过秋海棠长廊。太阳一出,她就
唱歌。家中只有她一个人敢于干预雷贝卡和阿玛兰塔之间的纷争。为了照拂霍·阿·布恩蒂
亚,她承担了不轻的劳动。她送吃的给他,拿肥皂和刷子给他擦擦洗洗,注意他的头发和胡
子里不止虱子和虱卵,保持棕榈棚的良好状态,遇到雷雨天气,还给棕榈棚遮上一块不透水
的帆布。在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她学会了用粗浅的拉丁语跟霍·阿·布恩蒂亚谈话。奥雷
连诺和皮拉·苔列娜的孩子出世以后,给领到了家里,在家庭仪式上命名为奥雷连诺·霍
塞,雷麦黛丝决定把他认做自己的大儿子。她做母亲的本能使得乌苏娜吃惊。奥雷连诺在个
活上更是需要雷麦黛丝的。他整天在作坊里干活,雷麦黛丝每天早晨部给他送去一杯黑咖
啡。每天晚上,他俩都去摩斯柯特家里。奥雷连诺和岳父没完没了地玩多米诺骨牌,雷麦黛
丝就跟姐姐们聊夭,或者跟母亲一起议论大人的事。跟布恩蒂亚家的亲戚关系,巩固了
阿·摩斯柯特在马孔多的威望。他经常去省城,已经说服政府当局在马孔多开办一所学校,
由继承了祖父教育热情的阿卡蒂奥管理。为了庆祝国家独立节,阿·摩斯柯特先生通过说服
使得大部分房屋都刷成了蓝色。根据尼康诺神父的坚决要求,他命令卡塔林诺游艺场迁到偏
僻的街道,并且关闭小镇中心区另外几个花天酒地的场所。有一次,阿·摩斯柯特先生从省
城回来,带来了六名持枪的警察,由他们维持社会秩序,甚至谁也没有想起马孔多不留武装
人员的最初的协议了。奥雷连诺欢喜岳父的活力。“你会变得象他那么肥胖,’--朋友们向
他说。可是,由于经常坐在作坊里,他只是颧骨比较凸出,眼神比较集中,体重却没增加,
拘谨的性格也没改变;恰恰相反,嘴边比较明显地出现了笔直的线条--独立思考和坚强决心
的征象。奥雷连诺和他的妻子都得到了两家的深爱,所以,当雷麦黛丝说她将有孩子的时
候,甚至阿玛兰塔和雷贝卡都暂时停止了扯皮,为孩子加紧编织两种颜色的毛线衣:蓝色的
--如果生下的是男孩;粉红色的--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几年以后,奥雷连诺站在行刑队面
前的时候,想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雷麦黛丝。乌苏娜宣布了严格的丧事,关闭了所有的门
窗,如果没有极端的必要,决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屋子;在一年之中,她禁止大家高声说话;
殡丧日停放棺材的地方,墙上挂了雷麦黛丝的厢片,照片周围加了黑色缎带,下面放了一盏
长明灯。布恩蒂亚的后代一直是让长明灯永不熄灭的,他们看见这个姑娘的照片就感到杌隍
不安;这姑娘身着百褶裙,头戴蝉翼纱花巾,脚上穿了一双白皮鞋,子孙们简直无法把照片
上的姑娘跟“曾祖母”本来的形象联系起来。阿玛兰塔自动收养了奥雷连诺·霍塞。她希望
拿他当儿子,分担她的孤独,减轻她的痛苦,因为她把疯狂弄来的鸦片酊偶然放到雷麦黛丝
的咖啡里了。每天晚上,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都在帽上戴着黑色丝带,踮着脚走进屋来,打
算悄悄地探望雷贝卡;她穿着黑色衣服,袖子长到手腕,显得萎靡不振。现在要想确定新的
婚期,简直就是亵渎神灵了;他俩虽已订婚,却无法使关系往前推进,他俩的爱情令人讨
厌、得不到关心,仿佛这两个灭了灯、在黑暗中接吻的情人只能听凭死神的摆布。雷贝卡失
去了希望,精神萎顿,又开始吃土。
2/18/2008
第二幕
[次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爱斯特拉冈的靴子在舞台前方的中央,靴跟靠在一起,靴尖斜着分开,幸运儿的帽子在同一地方。
[那棵树上有了四五片树叶。
[弗拉季米尔激动地上。他停住脚步,盯着树瞧了好一会儿,跟着突然开始发疯似的在台上走动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走着。他在靴子前停住脚步,拿起一只,仔细看了看,闻了闻,露出厌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来回走动。在极右边煞住脚步,朝远处眺望,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面。来回走动。在极左边煞住脚步,如前。来回走动。突然煞住脚步,开始大声唱起歌来。
弗拉季米尔:一只狗来到——
[他起的音太高,所以停住不唱,清了清喉咙,又重新唱起来。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杓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沉思着,又重新唱起来。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还在墓碑上刻了墓志铭
让未来的狗可以看到: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杓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如前。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如前。轻轻地。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有一会儿工夫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跟着开始发疯似的在台上走动。他在树前停住脚步,来回走动,在靴子前面停住脚步,来回走动,在极右边煞住脚步,向远处眺望,在极左边煞住脚步,向远处眺望。
[爱斯特拉冈从右边上,赤着脚,低着头。他慢慢地穿过舞台。弗拉季米尔转身看见了他。
弗拉季米尔:你又来啦!(爱斯特拉冈停住脚步,但未抬头。弗拉季米尔向他走去)过来,让我拥抱你一下。
爱斯特拉冈:别碰我!(弗拉季米尔缩回手,显出痛苦的样子。)
弗拉季米尔:你是不是要我走开?(略停)戈戈。(略停。弗拉季米尔仔细打量他)他们揍你了吗?(略停)戈戈!(爱斯特拉冈依旧不做声,低着头)你是在哪儿过夜的?
爱斯特拉冈:别碰我!别问我!别跟我说话!跟我待在一起!
弗拉季米尔:我几时离开过你?
爱斯特拉冈:是你让我走的。
弗拉季米尔:瞧我。(爱斯特拉冈并未抬头。恶狠狠地)你到底瞧不瞧我!
[爱斯特拉冈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视好一会儿,退缩,前进,头歪向一边,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两人颤巍巍地越走越近,跟着突然拥抱,各人抱住对方的背。拥抱完毕。爱斯特拉冈在对方松手后,差点儿摔倒在地。
爱斯特拉冈:多好的天气!
弗拉季米尔:谁揍了你?告诉我。
爱斯特拉冈:又一天过去啦。
弗拉季米尔:还没过去哩。
爱斯特拉冈:对我来说这一天是完啦,过去啦,不管发生什么事。(沉默)我听见你在唱歌。
弗拉季米尔:不错,我记起来啦。
爱斯特拉冈:这叫我伤心透了。我跟我自己说:他一个人待着,他以为我一去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他唱起歌来。
弗拉季米尔:一个人的心情是自己也做不了主的。整整一天我的精神一直很好。(略停)我晚上都没起来过,—次也没有。
爱斯特拉冈:(悲哀地)你瞧,我不在你身边你反倒更好。
弗拉季米尔:我想念你……可是同时又觉得很快乐。这不是怪事吗?
爱斯特拉冈:(大惊)快乐?
弗拉季米尔:也许这个字眼用得不对。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呢?
弗拉季米尔:这会儿?……(高兴)你又回来啦……(冷漠地)我们又在一起啦……(忧郁地)我又在这儿啦。
爱斯特拉冈:你瞧,有我在你身边,你的心情就差多啦。我也觉得一个人待着更好些。
弗拉季米尔:(怄气)那么你干吗还要爬回来?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不知道,可是我倒知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样照顾你自己。要是我在,决不会让他们揍你的。
爱斯特拉冈:就是你在,也决拦不住他们。
弗拉季米尔:为什么?
爱斯特拉冈:他们一共有十个人。
弗拉季米尔:不,我是说在他们动手揍你之前。我不会让你去做像你现在做的那种傻事儿。
爱斯特拉冈:我啥也没干。
弗拉季米尔:那么他们干吗揍你?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啊,不是这么说,戈戈,事实是,有些事情你不懂,可我懂。你自己也一定感觉到这一点。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我啥也没干。
弗拉季米尔:也许你啥也没干。可是重要的是做一件事的方式方法,要讲方式方法,要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话。
爱斯特拉冈:我啥也没干。
弗拉季米尔:你心里也一定很快活,要是你能意识到的话。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事快活?
弗拉季米尔:又回来跟我在一起了。
爱斯特拉冈:能这么说吗?
弗拉季米尔:就这么说吧,即便你心里并不这么想。
爱斯特拉冈:我怎么说好呢?
弗拉季米尔:说,我很快活。
爱斯特拉冈:我很快活。
弗拉季米尔:我也一样。
爱斯特拉冈:我也一样。
弗拉季米尔:咱们很快活。
爱斯特拉冈:咱们很快活。(沉默)咱们既然很快活,那么咱们干什么好呢?
弗拉季米尔:等待戈多。(爱斯特拉冈呼唤一声。沉默)从昨天开始,情况有了改变。
爱斯特拉冈:他要是不来,那怎么办呢?
弗拉季米尔:(有一刹那工夫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咱们到时候再说吧。(略停)我刚才在说,从昨天开始,这儿的情况有了改变啦。
爱斯特拉冈:一切东西都在徐徐流动。
弗拉季米尔: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从这一秒钟到下一秒钟,流出来的决不是同样的脓。
弗拉季米尔:那棵树,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昨天它难道不在那儿?
弗拉季米尔:它当然在那儿。你不记得了?咱们差点儿在那儿上吊啦。可是你不答应。你不记得了?
爱斯特拉冈:是你做的梦。
弗拉季米尔:难道你已经忘了?
爱斯特拉冈:我就是这样的人。要么马上忘掉,要么永远不忘。
弗拉季米尔:还有波卓和幸运儿,你也把他们忘了吗?
爱斯特拉冈:波卓和幸运儿?
弗拉季米尔:他把什么都忘了!
爱斯特拉冈:我记得有个疯子踢了我一脚,差点儿把我的小腿骨踢断了。跟着他扮演了小丑的角色。
弗拉季米尔:那是幸运儿。
爱斯特拉冈:那个我记得。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弗拉季米尔:还有他的主人,你还记得他吗?
爱斯特拉冈:他给了我一根骨头。
弗拉季米尔:那是波卓。
爱斯特拉冈: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你说?
弗拉季米尔:是的,当然是在昨天。
爱斯特拉冈:那么我们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呢?
弗拉季米尔:你以为我们可能在什么别的地方?你难道认不出这地方?
爱斯特拉冈:(突然暴怒)认不出!有什么可认的?我他妈的这一辈子到处在泥地里爬!你却跟我谈起景色来了!(发疯似的往四面张望)瞧这个垃圾堆!我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它!
弗拉季米尔:镇静一点,镇静一点。
爱斯特拉冈:你和你的景色!跟我谈那些虫豸!
弗拉季米尔:不管怎样,你总不能跟我说,这儿(做手势)跟……(他犹豫)……跟麦康地区没什么不同,譬如说。你总不能否认它们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爱斯特拉冈:麦康地区!谁跟你谈麦康地区来着?
弗拉季米尔:可是你自己到过那儿,麦康地区。
爱斯特拉冈:不,我从来没到过麦康地区。我是在这儿虚度过我的一生的,我跟你说!这儿!在凯康地区!
弗拉季米尔:可是我们一起到过那儿,我可以对天发誓!采摘葡萄,替一个名叫……(他把指头捻得啪的一声响)……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在一个叫做……(把指头捻得啪的一声响)……想不起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了,你也不记得了?
爱斯特拉冈:(平静一些)这是可能的。我这人一向对什么都不注意。
弗拉季米尔:可是在那儿一切东西都是红色的!
爱斯特拉冈:(生气)我这人对什么都不注意,我跟你说!
[沉默。弗拉季米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弗拉季米尔:你这个人真难相处,戈戈。
爱斯特拉冈:咱俩要是分手,也许会更好一些。
弗拉季米尔:你老是这么说,可是你老是爬回来。
爱斯特拉冈:最好的办法是把我杀了,像别的人一样。
弗拉季米尔:别的什么人?(略停)别的什么人?
爱斯特拉冈:像千千万万别的人。
弗拉季米尔:(说警句)把每一个人钉上他的小十字架。(他叹了一口气)直到他死去。(临时想起)而且被人忘记。
爱斯特拉冈:在你还不能把我杀死的时候,让咱们设法平心静气地谈话,既然咱们没法默不作声。
弗拉季米尔:你说得对,咱们不知疲倦。
爱斯特拉冈:这样咱们就可以不思想。
弗拉季米尔:咱们有那个借口。
爱斯特拉冈:这样咱们就可以不听。
弗拉季米尔:咱们有咱们的理智。
爱斯特拉冈:所有死掉了的声音。
弗拉季米尔:它们发出翅膀一样的声音。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弗拉季米尔:沙一样。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沉默。
弗拉季米尔:它们全都同时说话。
爱斯特拉冈:而且都跟自己说话。
[沉默。
弗拉季米尔:不如说它们窃窃私语。
爱斯特拉冈:它们沙沙地响。
弗拉季米尔:它们轻声细语。
爱斯特拉冈:它们沙沙地响。
[沉默。
弗拉季米尔:它们说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它们谈它们的生活。
弗拉季米尔:光活着对它们说来并不够。
爱斯特拉冈:它们得谈起它。
弗拉季米尔:光死掉对它们说来并不够。
爱斯特拉冈:的确不够。
[沉默。
弗拉季米尔:它们发出羽毛一样的声音。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弗拉季米尔:灰烬一样。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说话呀!
爱斯特拉冈:我在想哩。
[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苦恼地)找句话说吧!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干什么?
弗拉季米尔: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
[沉默。
弗拉季米尔:真是可怕!
爱斯特拉冈:唱点儿什么吧。
弗拉季米尔:不,不!(他思索着)咱们也许可以从头再来一遍。
爱斯特拉冈:这应该是很容易的。
弗拉季米尔:就是开头有点儿困难。
爱斯特拉冈:你从什么地方开始都可以。
弗拉季米尔:是的,可是你得决定才成。
爱斯特拉冈:不错。
[沉默。
弗拉季米尔:帮帮我!
爱斯特拉冈:我在想哩。
[沉默。
弗拉季米尔:在你寻找的时候,你就听得见。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这样你就不至于找到你所找的东西。
爱斯特拉冈:对啦。
弗拉季米尔:这样你就不至于思想。
爱斯特拉冈:照样思想。
弗拉季米尔:不,不,这是不可能的。
爱斯特拉冈: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彼此反驳吧。
弗拉季米尔:不可能。
爱斯特拉冈:你这样想吗?
弗拉季米尔:请放心,咱们早就不能思想了。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还抱怨什么?
弗拉季米尔:思想并不是世间最坏的事。
爱斯特拉冈:也许不是。可是至少不至于那样。
弗拉季米尔:那样什么?
爱斯特拉冈: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彼此提问题吧。
弗拉季米尔:至少不至于那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斯特拉冈:那样不幸。
弗拉季米尔:不错。
爱斯特拉冈:嗯?要是咱们感谢咱们的幸福呢?
弗拉季米尔:最可怕的是有了思想。
爱斯特拉冈:可是咱们有过这样的事吗?
弗拉季米尔:所有这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爱斯特拉冈:这些骷髅。
弗拉季米尔:告诉我这个。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咱们一定有过一点儿思想。
爱斯特拉冈:在最初。
弗拉季米尔:一个藏骸所!一个藏骸所!
爱斯特拉冈:你用不着看。
弗拉季米尔:你情不自禁要看。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
爱斯特拉冈:你说什么?
弗拉季米尔: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
爱斯特拉冈:咱们应该毅然转向大自然。
弗拉季米尔:咱们早就试过了。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哦,这不是世间最坏的事,我知道。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有思想。
爱斯特拉冈:那自然。
弗拉季米尔:可是没有思想咱们也能凑合。
爱斯特拉冈:Que voulez-vous?①
弗拉季米尔:你说什么?
爱斯特拉冈:Que voulez-vous?
弗拉季米尔:啊!que voulez-vous.一点不错。
[沉默。
爱斯特拉冈:像这样聊天儿倒也不错。
弗拉季米尔:不错,可是现在咱们又得找些别的什么聊聊啦。
爱斯特拉冈:让我想一想。
[他脱下帽子,凝神思索。
弗拉季米尔:让我也想一想。
[他脱下帽子,凝神思索。
[他们一起凝神思索。
弗拉季米尔:啊!
[他们各自戴上帽子,舒了口气。
爱斯特拉冈:嗯?
弗拉季米尔:从我刚才说的话开始,咱们可以从那儿开始讲起。
爱斯特拉冈:你什么时候说的话?
弗拉季米尔:最初。
爱斯特拉冈:最初什么时候?
弗拉季米尔:今天晚上……我说过……我说过。
爱斯特拉冈:别问我。我不是个历史家。
弗拉季米尔:等一等……咱们拥抱……咱们很快活……快活……咱们既然很快活,那么咱们干什么好呢……继续……等待……等待……让我想一想……想起来啦……继续等待……咱们既然很快活……让我想一想……啊!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那棵树?
弗拉季米尔:你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我累啦。
弗拉季米尔:你往上面瞧瞧。
[爱斯特拉冈往树上瞧。
爱斯特拉冈:我什么也没瞧见。
弗拉季米尔:昨天晚上那棵树黑沉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这会儿上面都有树叶啦。
爱斯特拉冈:树叶?
弗拉季米尔:只一夜工夫。
爱斯特拉冈:准是春天来啦。
弗拉季米尔:可是只一夜工夫。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咱们昨天不在这儿。你又做了场噩梦。
弗拉季米尔:照你说来,咱们昨天晚上是在哪儿呢?
爱斯特拉冈:我怎么知道?在另一个场所。别怕没有空间。
弗拉季米尔:(很有把握)好。昨天晚上咱们不在这儿。那么昨天晚上咱们干了些什么呢?
爱斯特拉冈:干了些什么?
弗拉季米尔:想想看。
爱斯特拉冈:干了些什么……我想咱们聊天了。
弗拉季米尔:(抑制自己)聊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哦……这个那个,我想,一些空话。(有把握地)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咱们谈了一晚上空话。半个世纪来可不老是这样。
弗拉季米尔:你连一点儿事实、一点儿情况都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疲惫地)别折腾我啦,狄狄。
弗拉季米尔:太阳。月亮。你都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它们准是在那儿,像过去一样。
弗拉季米尔:你没注意到一些不平常的东西?
爱斯特拉冈:天哪!
弗拉季米尔:还有波卓?还有幸运儿?
爱斯特拉冈:波卓?
弗拉季米尔:那些骨头。
爱斯特拉冈:它们很像鱼骨头。
弗拉季米尔:是波卓给你吃的。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还有人踢了你一脚?
爱斯特拉冈:对啦,是有人踢了我一脚。
弗拉季米尔:是幸运儿踢你的。
爱斯特拉冈:所有这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腿给我看。
爱斯特拉冈:哪一条?
弗拉季米尔:两条全给我看。拉起你的裤腿来。(爱斯特拉冈向弗拉季米尔伸出一条腿,踉跄着。弗拉季米尔攥住腿。他们一起踉跄)拉起你的裤腿来!
爱斯特拉冈:我不能。
[弗拉季米尔拉起裤腿,看了看那条腿,松手。爱斯特拉冈差点儿摔倒。
弗拉季米尔:另外一条。(爱斯特拉冈伸出同一条腿)另外一条,猪!(爱斯特拉冈伸出另外一条腿。得意地)伤口在这儿!都快化脓了!
爱斯特拉冈:那又怎么样呢?
弗拉季米尔:(放掉腿)你的那双靴子呢?
爱斯特拉冈:我准是把它们扔掉啦。
弗拉季米尔:什么时候?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为什么?
爱斯特拉冈:(生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不,我是问你为什么把它们扔掉。
爱斯特拉冈:(生气)因为穿了脚疼!
弗拉季米尔:(得意地,指着靴子)它们在那儿哩!(爱斯特拉冈望着靴子)就在你昨天搁的地方!
[爱斯特拉冈向靴子走去,仔细察看。
爱斯特拉冈:这双靴子不是我的。
弗拉季米尔:(愕住)不是你的!
爱斯特拉冈:我的那双是黑色的。这一双是棕色的。
弗拉季米尔:你能肯定你的那双是黑色的吗?
爱斯特拉冈:嗯,好像是双灰白色的。
弗拉季米尔:这一双是棕色的吗?给我看。
爱斯特拉冈:(拾起一只靴子)嗯,这一双好像是绿色的。
弗拉季米尔:(上前)给我看。(爱斯特拉冈把靴子递给他。弗拉季米尔仔细察看,忿怒地把靴子扔下)嗯,真他妈——
爱斯特拉冈:你瞧,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妈的——
弗拉季米尔:啊!我明白了。不错,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爱斯特拉冈: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妈的——
弗拉季米尔:很简单。有人来到这儿,拿走了你的靴子,把他的那双留下了。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
弗拉季米尔:他的那双他穿着太紧了,所以就拿走了你的那双。
爱斯特拉冈:可是我的那双也太紧了。
弗拉季米尔:你穿着紧。他穿着不紧。
爱斯特拉冈:我累啦!(略停)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绝望地)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咱们没什么可干的。
爱斯特拉冈: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弗拉季米尔:你要不要吃个红萝卜?
爱斯特拉冈:就只有红萝卜了吗?
弗拉季米尔:只有白萝卜和红萝卜。
爱斯特拉冈:没有胡萝卜了吗?
弗拉季米尔:没有了。再说,你爱你的胡萝卜也爱得太过火啦。
爱斯特拉冈:那么给我一个红萝卜吧。
[弗拉季米尔在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来的都是白萝卜;最后掏出一只红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仔细看了看,嗅了嗅。
爱斯特拉冈:是黑的!
弗拉季米尔:是只红萝卜。
爱斯特拉冈:我只爱吃红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弗拉季米尔:那么你不要了?
爱斯特拉冈:我只爱吃红的!
弗拉季米尔:那么还给我吧。
[爱斯特拉冈还给了他。
爱斯特拉冈:我要去找只胡萝卜。
[他站着不动。
弗拉季米尔:这可真正越来越无聊啦。
爱斯特拉冈:还不够哩。
[沉默。
弗拉季米尔:试试那个怎么样?
爱斯特拉冈:我什么都试过啦。
弗拉季米尔:我是说试试那双靴子。
爱斯特拉冈:这样做划得来吗?
弗拉季米尔:这样可以消磨时间。(爱斯特拉冈犹豫)我跟你说,这也是一种工作。
爱斯特拉冈:一种休息。
弗拉季米尔:一种娱乐。
爱斯特拉冈:一种休息。
弗拉季米尔:试试吧。
爱斯特拉冈:你帮助我吗?
弗拉季米尔:我当然帮助你。
爱斯特拉冈:咱们俩相处还不算太坏,是不是,狄狄?
弗拉季米尔:是的,是的。喂,咱们先试左脚。
爱斯特拉冈:咱们老是想出办法来证明自己还存在,是不是,狄狄?
弗拉季米尔:(不耐烦地)是的,是的,咱们是魔术师。可是趁咱们还没忘记,赶紧把刚才的决定兑现了吧。(他拾起一只靴子)喂,把你的脚抬起来,(爱斯特拉冈跷起一只脚)另外那只,蠢猪!(爱斯特拉冈跷起另外那只脚)高一点!(他俩依偎在一起,在舞台上踉跄着。弗拉季米尔终于把那只靴子穿上了)走几步试试。(爱斯特拉冈走路)嗯?
爱斯特拉冈:很合适。
弗拉季米尔:(从衣袋里取出一根细绳儿)咱们穿上带子试试。
爱斯特拉冈:(激烈地)不,不,不要带子,不要带子!
弗拉季米尔:你会后悔的。咱们穿另外一只试试。(如前)嗯?
爱斯特拉冈:也很合适。
弗拉季米尔:脚不疼吗?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还不疼。
弗拉季米尔:那么你可以把它们留下。
爱斯特拉冈:略嫌大一点。
弗拉季米尔:将来你也许可以穿双袜子。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那么你愿意把它们留下了?
爱斯特拉冈:关于这双靴子的话咱们已经谈得够多啦。
弗拉季米尔:是的,可是——
爱斯特拉冈:(恶狠狠地)够多啦!(沉默)我想最好还是坐一会儿。
[他往四下里张望,想找一个地方坐下,跟着就走过去,坐在土墩上。
弗拉季米尔:昨天晚上你就坐在这地方。
爱斯特拉冈:我真希望能睡着。
弗拉季米尔:昨天你就睡着了。
爱斯特拉冈:我试一下看。
[他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
弗拉季米尔:等一等。(他走过去坐在爱斯特拉冈身边,开始高声唱起来)
宝宝宝宝
宝宝——
爱斯特拉冈:(忿怒地抬起头来)别这么响!
弗拉季米尔:(轻声)
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宝宝……
[爱斯特拉冈睡着。弗拉季米尔轻轻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爱斯特拉冈肩上,跟着开始在台上走来走去,一边摆动两臂取暖。爱斯特拉冈突然惊醒,站起身来,疯狂地往四处张望。弗拉季米尔向他奔去,伸出两臂搂住他。
嗳……嗳……我在这儿……别害怕。
爱斯特拉冈:啊!
弗拉季米尔:嗳……嗳……没事啦。
爱斯特拉冈:从上面摔了下来——
弗拉季米尔:没事啦,没事啦。
爱斯特拉冈:我从顶上——
弗拉季米尔:别告诉我!喂,咱们散会儿步把这事忘了吧。
[他攥住爱斯特拉冈一只胳膊,拖着他走来走去,直到爱斯特拉冈不肯再跟他走。
爱斯特拉冈:够啦。我累啦。
弗拉季米尔:你宁愿赖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干?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随你的便。
[他放掉爱斯特拉冈,拾起自己的大衣穿上。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弗拉季米尔走来走去)你不能站着不动?
弗拉季米尔:我冷。
爱斯特拉冈:咱们来得太早啦。
弗拉季米尔:总要到夜晚的。
爱斯特拉冈:可是夜还没来临。
弗拉季米尔:它会突然来临的,像昨天一样。
爱斯特拉冈:跟着就是黑夜。
弗拉季米尔:咱们也就可以走了。
爱斯特拉冈:跟着又会是白天了。(略停。绝望的样子)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煞住脚步,恶狠狠地)你别这么哼哼唧唧的,成不成!我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你的牢骚啦。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看见幸运儿的帽子)呃!
爱斯特拉冈:再见吧。
弗拉季米尔:幸运儿的帽子。(他向帽子走去)我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都没看见它。(非常高兴)好极了!
爱斯特拉冈:你再也见不到我啦。
弗拉季米尔:我早就知道咱们没找错地方。现在咱们的烦恼都可以勾销啦。(他拾起帽子,细细察看,把它拉直)准是顶非常漂亮的帽子。(他戴上这顶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喏。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拿着。
[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爱斯特拉冈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幸运儿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他自己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他自己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幸运儿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他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又还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又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一下子摔在地上。
弗拉季米尔:我戴着合适不合适?
爱斯特拉冈:我怎么知道?
弗拉季米尔:唔,可是我戴着样子好不好?
[他卖俏地把头转来转去,像服装模特儿似的迈着小步装模作样地走。
爱斯特拉冈:丑得要命。
弗拉季米尔:不过是不是比平常更丑?
爱斯特拉冈:不比平常丑,也不比平常不丑。
弗拉季米尔:那么说来,我可以把它留下了。我的那顶让我生气。(略停)我该怎么说呢?(略停)它让我痒痒。
[他脱下幸运儿的帽子,往帽内窥视,抖了抖帽子,拍了拍帽顶,重新把帽子戴上。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演不演戏?
爱斯特拉冈:演什么戏?
弗拉季米尔:我们可以演波卓和幸运儿。
爱斯特拉冈:从来没听说过。
弗拉季米尔:我扮演幸运儿,你扮演波卓。(他模仿幸运儿在行李的重压下踉跄走路的样子。爱斯特拉冈望着他,惊得目瞪口呆)演吧!
爱斯特拉冈:我演什么?
弗拉季米尔:骂我!
爱斯特拉冈:(想了想)淘气!
弗拉季米尔:厉害点儿!
爱斯特拉冈:淋菌!梅毒菌!
[弗拉季米尔弯着腰,左右摇摆。
弗拉季米尔:叫我思想。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说:思想,猪!
爱斯特拉冈:思想,猪!
[沉默。
弗拉季米尔:我不能!
爱斯特拉冈:戏演得够啦。
弗拉季米尔:叫我跳舞。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跳舞,猪!(他在他站着的地方扭动着。爱斯特拉冈从左边急下)我不能!(他抬起头来,看不见爱斯特拉冈)戈戈!(他疯狂地在台上走动。爱斯特拉冈从左边上,喘着气。他急急奔向弗拉季米尔,倒在他怀里)你终于回来啦!
爱斯特拉冈:(喘气)我真倒霉!
弗拉季米尔:你到哪儿去啦?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爱斯特拉冈:他们来啦。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多少人?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得意地)是戈多!终于来啦!戈戈!是戈多!咱们得救啦!咱们上去迎接他。(他拖着爱斯特拉冈向边厢走去。爱斯特拉冈反抗,挣脱了身,从右边下)戈戈!回来!(弗拉季米尔奔到极左边,眺望着地平线。爱斯特拉冈从右边上,急急奔向弗拉季米尔,倒在他的怀里)你又回来啦!
爱斯特拉冈:我倒霉死啦!
弗拉季米尔:你到哪儿去啦?
爱斯特拉冈:他们也从那边来啦!
弗拉季米尔:咱们给人包围啦!(爱斯特拉冈疯狂地往后奔)笨蛋!那儿没有路。(他攥住爱斯特拉冈的一只胳膊往前拖。朝观众做了个手势)那儿!看不见一个人影!快去!快!(他攥住爱斯特拉冈朝观众的方向推。爱斯特拉冈恐怖地缩回身来)你不肯去?(他端详着观众)嗯,我明白了。让我想想。(他想了想)你剩下的惟一希望就是躲起来。
爱斯特拉冈:哪儿?
弗拉季米尔:树背后。(爱斯特拉冈犹豫)快!树背后。(爱斯特拉冈过去蹲在树背后,发现自己仍被人看见,又从树背后出来)这棵树肯定对我们不会有丝毫用处。
爱斯特拉冈:(平静些)我昏了头脑。(他低下头,觉得不好意思)原谅我!(他振作精神,抬起头来)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告诉我干什么吧。
弗拉季米尔:没什么可干的。
爱斯特拉冈:你过去站在那儿。(他拖着弗拉季米尔走到极右边,让他背对着舞台站着)站好,别动,小心守望。(弗拉季米尔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向地平线眺望。爱斯特拉冈奔到极左边,用同样的姿势站好。他们转过头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背对着背,就像在过去的黄金时代一样!
[他们四目相视了一会儿,又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爱斯特拉冈:你看见有人来吗?
弗拉季米尔:(转过头来)什么?
爱斯特拉冈:(响一些)你看见有人来吗?
弗拉季米尔:没有。
爱斯特拉冈:我也没有。
[他们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准是看见了幻象。
爱斯特拉冈:(转过头来)什么?
弗拉季米尔:(响一些)你准是看见幻象啦!
爱斯特拉冈:没有必要大声嚷嚷。
[他们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爱斯特拉冈: (同时转过头来)你——
弗拉季米尔:哦,对不起!
爱斯特拉冈:说吧。
弗拉季米尔:不,不,你先说。
爱斯特拉冈:不,不,你先说。
弗拉季米尔:我打断了你的话。
爱斯特拉冈:正好相反。
[他们彼此怒目相视。
弗拉季米尔:假客气的猴儿!
爱斯特拉冈:假正经的猪!
弗拉季米尔:(恶狠狠地)把你的话说出来,我跟你说!
爱斯特拉冈:把你自己的话说出来!
[沉默。他们彼此靠拢,止步。
弗拉季米尔:窝囊废!
爱斯特拉冈: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相骂吧。
[他们转身,把彼此间的距离扩大,又转身面对着面。
弗拉季米尔:窝囊废!
爱斯特拉冈:寄生虫!
弗拉季米尔:丑八怪!
爱斯特拉冈:鸦片鬼!
弗拉季米尔:阴沟里的耗子!
爱斯特拉冈:牧师!
弗拉季米尔:白痴!
爱斯特拉冈:(最后一击)批评家!
弗拉季米尔:哦!
[他被打败,垂头丧气地转过头去。
爱斯特拉冈:现在咱们再和好吧。
弗拉季米尔:戈戈!
爱斯特拉冈:狄狄!
弗拉季米尔:你的手!
爱斯特拉冈:在这儿!
弗拉季米尔:到我怀里来!
爱斯特拉冈:你怀里?
弗拉季米尔:拥抱我!
爱斯特拉冈:马上就来!
[他们拥抱。他们分开。沉默。
弗拉季米尔:有消遣的时候,时间过得多快!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在等着的时候?
爱斯特拉冈:在等着的时候。
[沉默。
弗拉季米尔:咱们可以做咱们的体操。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运动。
弗拉季米尔:咱们的升高。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娱乐。
弗拉季米尔:咱们的延长。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娱乐。
弗拉季米尔:使咱们暖和起来。
爱斯特拉冈:使咱们平静下来。
弗拉季米尔:咱们马上开始吧。
[弗拉季米尔更换着两脚跳动。爱斯特拉冈学他的样。
爱斯特拉冈:(停止)够啦。我累啦。
弗拉季米尔:(停止)咱们的健康情况不好。来点儿深呼吸怎样?
爱斯特拉冈:我都呼吸得腻烦啦。
弗拉季米尔:你说得对。(略停)咱们做一下树吧,保持身体的平衡。
爱斯特拉冈:树?
[弗拉季米尔做树的样子,用一只脚踉跄着。
弗拉季米尔:(停止)该你做了。
[爱斯特拉冈做树的样子,踉跄。
爱斯特拉冈:你以为上帝看见了我吗?
弗拉季米尔:你应该闭上眼睛。
[爱斯特拉冈闭上眼睛,踉跄得更厉害了。
爱斯特拉冈:(停止,挥着两只拳头,用最高的嗓门)上帝可怜我!
弗拉季米尔:(着急)还有我呢?
爱斯特拉冈:(如前)我!我!可怜!我!
[波卓(这时已经成瞎子)和幸运儿上。幸运儿像过去一样两手提着东西,并像过去一样拴着绳子,只是绳子短多了,这样波卓跟着他走就更方便。幸运儿戴着另一顶帽子。他看见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就停住脚步。波卓继续往前走,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弗拉季米尔:戈戈!
波卓:(紧紧攥住幸运儿,幸运儿晃了几下)这是什么?这是谁?
[幸运儿摔倒,手里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连波卓也跟着他摔倒。他们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散了一地的行李中间。
爱斯特拉冈:是戈多吗?
弗拉季米尔:终于来啦!(他向那一堆人和东西走去)救兵终于来啦!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是戈多吗?
弗拉季米尔:咱们已经有点支持不住啦。现在咱们肯定能度过这一晚了。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你听见了没有?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再孤独啦,等待着夜,等待着戈多,等待着……等待。咱们已经奋斗了一个晚上,没有人帮助。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啦。咱们已经到明天啦。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时间已经逝去。太阳将要落下,月亮将要升起,我们也将要离开……这儿。
波卓:可怜我!
弗拉季米尔:可怜的波卓!
爱斯特拉冈:我早就知道是他。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戈多。
弗拉季米尔:可他不是戈多。
爱斯特拉冈:他不是戈多?
弗拉季米尔:他不是戈多。
爱斯特拉冈:那么他是谁?
弗拉季米尔:他是波卓。
波卓:快来!快来!搀我起来!
弗拉季米尔:他起不来了。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
弗拉季米尔:他也许还能给你一根骨头哩。
爱斯特拉冈:骨头?
弗拉季米尔:鸡骨头。你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是他吗?
弗拉季米尔:是的。
爱斯特拉冈:问他一声。
弗拉季米尔:也许咱们应该先帮助他一下。
爱斯特拉冈:帮助他什么?
弗拉季米尔:扶他起来。
爱斯特拉冈:他起不来?
弗拉季米尔:他想要起来。
爱斯特拉冈:那么就让他起来好了。
弗拉季米尔:他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
[波卓扭动着,呻吟着,用拳头拍打地面。
爱斯特拉冈:咱们应该先跟他要骨头。他要是不肯给,咱们就让他躺在那儿不管他。
弗拉季米尔:你是说他已经听我们摆布了?
爱斯特拉冈:是的。
弗拉季米尔:所以我们要是给他做什么好事,就可以跟他讲条件,要代价?
爱斯特拉冈:是的。
弗拉季米尔:这倒是很聪明的做法。可是有一件事我害怕。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什么事?
弗拉季米尔:就是幸运儿也许会突然行动起来。那时候咱们就会着了他的道儿。
爱斯特拉冈:幸运儿?
弗拉季米尔:昨天让你吃苦头的就是他。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他们一共有十个人哩。
弗拉季米尔:不,在那以前;那个踢你的。
爱斯特拉冈:他在这儿吗?
弗拉季米尔:那不是吗!(朝幸运儿做了个手势)这会儿他一动不动。不过他随时都可能跳起来。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咱们过去狠狠揍他一顿好不好,咱们两个人?
弗拉季米尔:你是说咱们趁他睡着的时候扑上去揍他?
爱斯特拉冈:是的。
弗拉季米尔:不错,这听上去是个挺好的主意。可是咱们能不能这样做呢?他是不是真正睡着了?(略停)不,最好的办法还是利用波卓求救的机会。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过去帮助他——
爱斯特拉冈:我们帮助他?
弗拉季米尔:换取一些马上可以兑现的报酬。
爱斯特拉冈:可是万一他——
弗拉季米尔:咱们别再说空话浪费时间啦!(略停。激烈地)咱们趁这个机会做点儿什么吧!并不是天天都有人需要我们的。的确,并不是天天都有人需要我们个人的帮助的。别的人也能同样适应需要,要不是比我们更强的话。这些尚在我们耳边震响的求救的呼声,它们原是向全人类发出的!可是在这地方,在现在这一刻时间,全人类就是咱们,不管咱们喜欢不喜欢。趁现在时间还不太晚,让咱们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吧!残酷的命运既然注定了咱们成为这罪恶的一窝,咱们就至少在这一次好好当一下他们的代表吧!你说呢?(爱斯特拉冈什么也没说)确实,当咱们交叉着两臂衡量着得失的时候,咱们真不愧是咱们同类的光荣。老虎会一下子跳过去援助它们的同类,决不会动一下脑子;要不然它就会溜进丛林深处。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咱们在这儿做些什么,问题是在这里。而我们也十分荣幸,居然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是的,在这场大混乱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楚的。咱们在等待戈多的到来——
爱斯特拉冈:啊!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或者说等待夜的到来。(略停)咱们已经守了约,咱们尽了自己的职责。咱们不是圣人,可是咱们已经守了约。有多少人能吹这个牛?
爱斯特拉冈:千千万万。
弗拉季米尔:你这样想吗?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你也许对。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情况下,时间过得很慢,咱们不得不想出些花招来消磨时间,这些花招——我该怎么说呢——最初看来好像有些道理,可是到头来终于成了习惯。你也可以说这样可以使咱们的理智免于泯灭。毫无疑问。可是在深似地狱的没结没完的夜里,是不是会迷失方向呢?这是我有时纳闷儿的问题。你听得懂我说的道理吗?
爱斯特拉冈:(像说警句似的)我们生来都是疯子。有的人始终是疯子。
波卓:救命!我会给你们钱的!
爱斯特拉冈:多少?
波卓:两个先令!
爱斯特拉冈:这点儿钱不够。
弗拉季米尔:我觉得你有点儿太过火了。
爱斯特拉冈:你以为这点儿钱够了?
弗拉季米尔:不,我是说我不认为我自己出世的时候头脑就有毛病。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波卓:五个先令!
弗拉季米尔:我们等待。我们腻烦。(他举起两手)不,不,别反驳,我们腻烦得要死,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好,一个消遣来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让它随便浪费掉了。来,咱们干起来吧!(他向那堆人和东西走去,刚迈步就煞住了脚步)在一刹那间一切都会消失,我们又会变得孤独,生活在空虚之中!
[他沉思起来。
波卓:五个先令!
弗拉季米尔:我们来啦!
[他想把波卓拉起来,没成功,又尝试一下,踉跄着倒了下去,想爬起来,没成功。
爱斯特拉冈:你们全都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救命!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别离开我!他们会杀死我的!
波卓:我在哪儿?
弗拉季米尔:戈戈!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救命!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先搀我起来。咱俩一起走。
爱斯特拉冈:你答应了?
弗拉季米尔:我发誓!
爱斯特拉冈: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弗拉季米尔:永远不回来了!
爱斯特拉冈:咱们要到庇里尼山脉去。
弗拉季米尔: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波卓:十个先令——一镑!
爱斯特拉冈:我一直向往着到庇里尼山脉去漫游一次。
弗拉季米尔:你可以到那儿去漫游。
爱斯特拉冈:(退缩)谁打嗝儿啦?
弗拉季米尔:波卓。
波卓:快来!快来!可怜我!
爱斯特拉冈:让人作呕!
弗拉季米尔:快!搀我一把。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略停。更响一些)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呃,我揣摩我最后还得靠我自己的力量爬起来。(他试了一下,失败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去你妈的。
爱斯特拉冈:你打算待在那儿吗?
弗拉季米尔:就在这一会儿。
爱斯特拉冈:喂,起来。你要着凉的。
弗拉季米尔:别为我担心。
爱斯特拉冈:来吧,狄狄,别这么顽固。
[他伸出一只手去,弗拉季米尔迫不及待地把它握住。
弗拉季米尔:拉!
[爱斯特拉冈拉了一下,踉跄着倒下了。长时间沉默。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我们来啦。
波卓:你们是谁?
弗拉季米尔:我们是人。
[沉默。
爱斯特拉冈:可爱的母亲大地!
弗拉季米尔:你起得来吗?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试试看。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不成,这会儿不成。
[沉默。
波卓:出了什么事啦?
弗拉季米尔:(恶狠狠地)你给我住嘴,你!瘟疫!他只想到他自己!
爱斯特拉冈:打个小小的盹儿怎么样?
弗拉季米尔:你听见他的话没有?他想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爱斯特拉冈:别理他。睡吧。
[沉默。
波卓:可怜我!可怜我!
爱斯特拉冈:(一惊)这是什么?
弗拉季米尔:你睡着了吗?
爱斯特拉冈:我准是睡着了。
弗拉季米尔:是这个杂种波卓又在哼哼唧唧啦。
爱斯特拉冈:叫他闭嘴。踢他的小肚皮。
弗拉季米尔:(揍波卓)你给我住嘴!毛虱!(波卓呼痛,挣脱身爬开。他不时停下来,盲目地挥动手臂求救。弗拉季米尔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看着他退走)他走啦!(波卓倒在地上)他倒下啦!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也许我可以爬到他那儿去。
爱斯特拉冈:别离开我!
弗拉季米尔:要不然我可以喊他。
爱斯特拉冈:好的,喊他吧。
弗拉季米尔:波卓!(沉默)波卓!(沉默)没回答。
爱斯特拉冈:一起喊。
爱斯特拉冈&弗拉季米尔:波卓!波卓!
弗拉季米尔:他动啦。
爱斯特拉冈:你肯定他的名字叫波卓吗?
弗拉季米尔:(惊惶)波卓先生!回来!我们不会再碰你啦!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可以用别的名字喊他试试。
弗拉季米尔:我怕他快要死啦。
爱斯特拉冈:那一定很好玩。
弗拉季米尔:什么很好玩?
爱斯特拉冈:用别的名字喊他,挨着个儿尝试。这样可以消磨时间。而且咱们迟早会喊到他真正的名字。
弗拉季米尔:我跟你说,他的名字叫波卓。
爱斯特拉冈: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了。(他想了想)亚倍尔!亚倍尔!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一下子就喊对啦!
弗拉季米尔:我开始对这玩艺儿感到腻烦啦。
爱斯特拉冈:也许另外那个叫该隐。(他呼喊)该隐!该隐!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他是全人类。(沉默)瞧这一朵小云。
弗拉季米尔:(抬起头来)哪儿?
爱斯特拉冈:那儿。在天边。
弗拉季米尔:嗯?(略停)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换个题目谈谈好不好?
弗拉季米尔:我正要向你建议哩。
爱斯特拉冈:可是谈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啊!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站起来以后再谈怎样?
弗拉季米尔:试一试没害处。
[他们站起来。
爱斯特拉冈:孩子的玩艺儿。
弗拉季米尔:一个简单的意志力问题。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怎办呢?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绝望的样子)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咱们过去救他一下怎样?
爱斯特拉冈:他要干吗?
弗拉季米尔:他要站起来。
爱斯特拉冈:那么他干吗不站起来呢?
弗拉季米尔:他要咱们搀他起来。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干吗不去呢?咱们还在等待什么?
[他们搀着波卓站起来,跟着就松了手。波卓又摔倒。
弗拉季米尔:咱们得攥住他。(他们又把他搀起来。波卓用两只胳膊搂住他们的脖子,身子不住地往下沉)必须让他习惯于重新站直才成。(向波卓)觉得好点儿吗?
波卓:你们是谁?
弗拉季米尔:你不认识我们了吗?
波卓:我的眼睛瞎啦。
[沉默。
爱斯特拉冈:也许他能看见未来。
弗拉季米尔:(向波卓)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卓:我的视力一向非常好——可你们是不是朋友?
爱斯特拉冈:(笑得很响)他想要知道咱俩是不是朋友!
弗拉季米尔:不,他的意思是说是不是他的朋友。
爱斯特拉冈:嗯?
弗拉季米尔:我们已经用帮助他的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是他的朋友啦。
爱斯特拉冈:一点不错。我们要不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去帮助他?
弗拉季米尔:可能。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咱们别再瞎扯这个啦。
波卓:你们不是强盗吧?
爱斯特拉冈:强盗!我们的模样儿像强盗吗?
弗拉季米尔:他妈的,你难道没看见这个人是瞎子。
爱斯特拉冈:他妈的,他的确是瞎子。(略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波卓:别离开我!
弗拉季米尔:这不成问题。
爱斯特拉冈:至少在目前。
波卓:现在是什么时候?
弗拉季米尔:(看天色)七点钟……八点钟……
爱斯特拉冈:这得看现在是什么季节。
波卓:是晚上吗?
[沉默。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仔细察看落日。
爱斯特拉冈:看上去好像太阳在往下升。
弗拉季米尔:不可能。
爱斯特拉冈:也许是黎明。
弗拉季米尔:别傻瓜啦。那儿是西边。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知道?
波卓:(痛苦的样子)是晚上吗?
弗拉季米尔:不管怎样,它没动。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这是日出。
波卓:你们干吗不回答我?
爱斯特拉冈:给我们一个机会!
弗拉季米尔:(重新有了把握)是晚上,先生,是晚上,夜就要降临了。我这位朋友想要我怀疑这不是晚上,我也必须招认,他的确让我动摇了一下。可是今天这漫长的一天我不是白白度过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天已经到了它的尾声了。 (略停)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啦?
爱斯特拉冈:我们还要扶他多久?(他们略一松手,他就倒了下去,他们赶紧重新把他攥住)我们可不是柱子!
弗拉季米尔:你刚才说你的视力一向很好,要是我没听错的话。
波卓:好极了!好极了!好极了的视力!
[沉默。
爱斯特拉冈:(没好气地)说下去!说下去!
弗拉季米尔:别打扰他。你看不出他是在回忆过去的快乐日子?(略停)Memoria praeteritorum bonorum②——那准是不愉快的事。
爱斯特拉冈:我们很难知道。
弗拉季米尔:(向波卓)而且你是一下子瞎的?
波卓:真是好极了!
弗拉季米尔:我在问你是不是一下子瞎的。
波卓:在一个明朗的日子我一觉醒来,发现我自己瞎得像命运之神一样了。(略停)有时候我不由得怀疑我是不是依旧睡着。
弗拉季米尔:那是什么时候?
波卓: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可是总不会在昨天之前——
波卓:别问我。瞎子没时间观念。属于时间的一切东西他们也都看不见。
弗拉季米尔:嗯,想一想他的话!我本来都可能发誓说情况正好跟这相反。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波卓:咱们在哪儿?
弗拉季米尔:我没法告诉你。
波卓:这地方是不是可能就叫做“董事会”?
弗拉季米尔:从来没听说过。
波卓:什么样的景色?
弗拉季米尔:(举目四望)很难描写。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树。
波卓:那么说来,这儿不是“董事会”了。
爱斯特拉冈:(身子往下沉)来点儿消遣!
波卓:我的仆人呢?
弗拉季米尔:他就在这儿附近。
波卓:我喊他他干吗不答应?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他好像在睡觉。也许他已经死了。
波卓:到底出了什么事?
爱斯特拉冈:到底!
弗拉季米尔:你们两个滑了一交。(略停)摔倒了。
波卓:去看看他受伤没有。
弗拉季米尔:可是我们不能离开你。
波卓:你们用不着两个都去。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你去吧。
爱斯特拉冈:在他那样对待我以后?决不!
波卓:好的,好的,让你的朋友去吧,他臭得厉害。(沉默)他还在等待什么?
弗拉季米尔:你还在等待什么?
爱斯特拉冈:我在等待戈多。
[沉默。
弗拉季米尔:他到底该怎么做?
波卓:嗯,开始时候他应该拉绳子,可以使劲拉,只要不把他勒死就成。通常他是会有反应的。要是没反应,就应该让他尝尝靴子的滋味,最好是在脸上或者在心窝上。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你瞧,你没什么可害怕的。这甚至还可以说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爱斯特拉冈:他要是起来自卫怎么办?
波卓:不,不,他从来不起来自卫。
弗拉季米尔:我会马上奔过来援助你。
爱斯特拉冈:你得始终看着我。
[他向幸运儿走去。
弗拉季米尔:在你动手之前,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还活着。他要是死了,你就没必要再白费力气啦。
爱斯特拉冈:(弯腰看幸运儿)他在呼吸。
弗拉季米尔:那么就给他点厉害看。
[爱斯特拉冈突然暴怒起来,拿脚使劲踢幸运儿,一边踢一边骂。可是他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就一瘸一拐地呻吟着走开。幸运儿动了一下。
爱斯特拉冈:哦,畜生!
[他在土墩上坐下,想要脱掉靴子。但他不久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把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把头枕在胳膊上,准备睡觉。
波卓:又出了什么事啦?
弗拉季米尔:我的朋友把自己的脚踢疼了。
波卓:幸运儿呢?
弗拉季米尔:原来是他?
波卓:什么?
弗拉季米尔:是幸运儿?
波卓:我不明白。
弗拉季米尔:原来你是波卓?
波卓:我当然是波卓。
弗拉季米尔:就跟昨天一样?
波卓:昨天?
弗拉季米尔:咱们昨天见过面。(沉默)你不记得了吗?
波卓:我不记得昨天遇见过什么人了。可是到明天,我也不会记得今天遇见过什么人。因此别指望我来打开你的闷葫芦。
弗拉季米尔:可是——
波卓:够啦。起来,猪!
弗拉季米尔:你当时正赶他上集市去,要把他卖掉。你跟我们讲了话。他跳了舞。他思想过。你的视力还很好。
波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放我走。(弗拉季米尔闪到一边)起来!
[幸运儿站起来,拾起散在地上的东西。
弗拉季米尔:你离开这儿以后,打算去哪儿?
波卓:我对这不感兴趣。走!(幸运儿拿好东西,在波卓前面站好)鞭子!(幸运儿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寻找鞭子,找着后把鞭子搁在波卓手里,重新拿起那些东西)绳子!
[幸运儿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把绳子的一端搁在波卓手里,重新拿起那些东西。
弗拉季米尔:那只口袋里面装的什么?
波卓:沙土。(他抖动绳子)开步走!
弗拉季米尔:暂且别走!
波卓: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你们要是在无人相助的地方摔倒了,那怎么办呢?
波卓:我们就等着,一直等到能够爬起来为止。随后我们重新上路。走!
弗拉季米尔:你叫他唱个歌再走!
波卓:谁?
弗拉季米尔:幸运儿。
波卓:唱歌?
弗拉季米尔:是的。或者思想。或者朗诵。
波卓:可他是个哑巴。
弗拉季米尔:哑巴!
波卓:哑巴。他连呻吟都不会。
弗拉季米尔:哑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卓:(勃然大怒)你干吗老是要用你那混帐的时间来折磨我?这是十分卑鄙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一天,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有一天,任何一天。有一天他成了哑巴,有一天我成了瞎子,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聋子,有一天我们诞生,有一天我们死去,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秒钟,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平静一些)他们让新的生命诞生在坟墓上,光明只闪现了一刹那,跟着又是黑夜。(他抖动绳子)走!
[幸运儿和波卓下。弗拉季米尔跟着他们走到舞台边缘,望着他们的后影。有人倒地的声音,弗拉季米尔学了下这声音,随后就向已经睡着了的爱斯特拉冈走去,告诉他说他们又摔倒了。沉默。弗拉季米尔端详了他一会儿,跟着就把他摇醒了。
爱斯特拉冈:(狂暴的手势,含糊的字句。最后)你干吗老不让我睡觉?
弗拉季米尔:我觉得孤独。
爱斯特拉冈:我梦见我很快乐。
弗拉季米尔:这倒能消磨时间。
爱斯特拉冈:我梦见——
弗拉季米尔:别告诉我!(沉默)我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成了瞎子。
爱斯特拉冈:瞎子?谁?
弗拉季米尔:波卓。
爱斯特拉冈:瞎子?
弗拉季米尔:他告诉我们说,他已经成了瞎子了。
爱斯特拉冈:嗯,那又怎么样呢?
弗拉季米尔:我好像觉得他看见了我们。
爱斯特拉冈:你在做梦。(略停)咱们走吧。咱们不能。啊!(略停)你能肯定不是他吗?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戈多。
弗拉季米尔:可是谁呢?
爱斯特拉冈:波卓。
弗拉季米尔:决不是!决不是!(略停)决不是!
爱斯特拉冈:我想我还是站起来好。(他痛苦地站起身来)唷!狄狄!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
爱斯特拉冈:我的脚!(他坐下,想要脱掉靴子)帮助我!
弗拉季米尔:别人受痛苦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睡觉?我现在是不是在睡觉?明天,当我醒来的时候,或者当我自以为已经醒来的时候,我对今天怎么说好呢?说我跟我的朋友爱斯特拉冈一起在这地方等待戈多,一直等到天黑?或者说波卓跟他的仆人经过这儿,而且跟我们谈话来着?很可能这样说。可是在这些话里有什么是真情实况呢?(爱斯特拉冈脱了半天靴子没脱掉,这会儿又朦胧睡去了。弗拉季米尔瞪着他瞧)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只会告诉我说他挨了揍,我呢,会给他一个萝卜。(略停)双脚跨在坟墓上难产。掘墓人慢腾腾地把箝子放进洞穴。我们有时间变老。空气里充满了我们的喊声。(他倾听)可是习惯最容易叫人的感觉麻木。(他重新瞧着爱斯特拉冈)这会儿照样也有人在瞧着我,也有人在这样谈到我:“他在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让他继续睡吧。”(略停)我没法往下说啦!(略停)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疯狂地走来走去,最后在极左边煞住脚步,沉思。
[孩子从右边上。他煞住脚步。
[沉默。
孩子:劳驾啦,先生……(弗拉季米尔转身)亚尔伯特先生?……
弗拉季米尔:又来啦。(略停)你不认识我?
孩子:不认识,先生。
弗拉季米尔:昨天来的不是你?
孩子:不是,先生。
弗拉季米尔:这是你头一次来?
孩子:是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给戈多先生捎了个信来。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今天晚上不来啦。
孩子:不错,先生。
弗拉季米尔:可是他明天会来。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决不失约。
孩子:是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遇见什么人没有?
孩子:没有,先生。
弗拉季米尔:另外两个……(他犹豫一下)……人?
孩子:我没看见什么人,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他干些什么,戈多先生?(沉默)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孩子:听见了,先生。
弗拉季米尔:嗯?
孩子:他什么也不干,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弟弟好吗?
孩子:他病了,先生。
弗拉季米尔:昨天来的也许是他。
孩子:我不知道,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轻声)他有胡子吗,戈多先生?
孩子:有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金色的还是……(他犹豫一下)……还是黑色的?
孩子:我想是白色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耶稣保佑我们!
[沉默。
孩子:我怎么跟戈多先生说呢?
弗拉季米尔:跟他说……(他犹豫一下)……跟他说你看见了我,跟他说……(他犹豫一下)……说你看见了我。(略停。弗拉季米尔迈了一步,孩子退后一步。弗拉季米尔停住脚步,孩子也停住脚步)你肯定你看见我了吗,嗳,你不会明天见了我,又说你从来不曾见过我?
[沉默。弗拉季米尔突然往前一纵身,孩子闪身躲过,奔跑着下。弗拉季米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低下头。爱斯特拉冈醒来,脱掉靴子,两手提着靴子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方的中央把靴子放下,向弗拉季米尔走去,拿眼瞧着他。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没什么。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我也走啦。
爱斯特拉冈:我睡的时间长吗?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到哪儿去?
弗拉季米尔:离这儿不远。
爱斯特拉冈:哦不,让咱们离这儿远一点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明天还得回来。
爱斯特拉冈:回来干吗?
弗拉季米尔: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他没来?
弗拉季米尔:没来。
爱斯特拉冈:现在已经太晚啦。
弗拉季米尔:不错,现在已经是夜里啦。
爱斯特拉冈:咱们要是不理会他呢?(略停)咱们要是不理会他呢?
弗拉季米尔:他会惩罚咱们的。(沉默。他望着那棵树)一切的一切全都死啦,除了这棵树。
爱斯特拉冈:(望着那棵树)这是什么?
弗拉季米尔:是树。
爱斯特拉冈:不错,可是什么树?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爱斯特拉冈拖着弗拉季米尔向那棵树走去。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前。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干吗不上吊呢?
弗拉季米尔:用什么?
爱斯特拉冈:你身上没带绳子?
弗拉季米尔:没有。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没法上吊了。
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爱斯特拉冈:等一等,我这儿有裤带。
弗拉季米尔:太短啦。
爱斯特拉冈:你可以拉住我的腿。
弗拉季米尔:可是谁来拉住我的腿呢?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拿出来我看看。(爱斯特拉冈解下那根系住他裤子的绳索,可是那条裤子过于肥大,一下子掉到了齐膝盖的地方。他们望着那根绳索)拿它应急倒也可以。可是它够不够结实?
爱斯特拉冈: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攥住。
[他们每人攥住绳子的一头使劲拉。绳子断了。他们差点儿摔了一交。
弗拉季米尔:连个屁都不值。
[沉默。
爱斯特拉冈:你说咱们明天还得回到这儿来?
弗拉季米尔:不错。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可以带一条好一点的绳子来。
弗拉季米尔:不错。
[沉默。
爱斯特拉冈:狄狄。
弗拉季米尔:嗯。
爱斯特拉冈: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弗拉季米尔:这是你的想法。
爱斯特拉冈:咱俩要是分手呢?也许对咱俩都要好一些。
弗拉季米尔:咱们明天上吊吧。(略停)除非戈多来了。
爱斯特拉冈:他要是来了呢?
弗拉季米尔:咱们就得救啦。
[弗拉季米尔脱下帽子(幸运儿的),往帽内窥视,往里面摸了摸,抖了抖帽子,拍了拍帽顶,重新把帽子戴上。
爱斯特拉冈:嗯?咱们走不走?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斯特拉冈:你要我把裤子脱下来?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斯特拉冈:(觉察到他的裤子已经掉下)不错。
[他拉上裤子。沉默。
弗拉季米尔:嗯?咱们走不走?
爱斯特拉冈:好的,咱们走吧。
[他们站着不动。
——剧终
————————
译注
① 法文:你要什么?
② 拉丁文: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光。
22:40 04-7-12肖毛扫校
(其中:第一幕据外国文学出版社1983年初版《荒诞派戏剧选》校对、补录,第二幕扫校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1版《等待戈多》,施咸荣译)
2/6/2008
登场人物
爱斯特拉冈
弗拉季米尔
波卓
幸运儿
一个孩子
第一幕
[乡间一条路。一棵树。
[黄昏。
[爱斯特拉冈坐在一个低低的土墩上,想脱掉靴子。他用两手使劲拉着,直喘气。他停止拉靴子,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歇了会儿,又开始拉靴子。
[如前。
[弗拉季米尔上。
爱斯特拉冈:(又一次泄了气)毫无办法。
弗拉季米尔:(叉开两脚,迈着僵硬的、小小的步子前进)我开始拿定主意。我这一辈子老是拿不定主意,老是说,弗拉季米尔,要理智些,你还不曾什么都试过哩。于是我又继续奋斗。(他沉思起来,咀嚼着“奋斗”两字。向爱斯特拉冈)哦,你又来啦。
爱斯特拉冈:是吗?
弗拉季米尔:看见你回来我很高兴,我还以为你一去再也不回来啦。
爱斯特拉冈:我也一样。
弗拉季米尔:终于又在一块儿啦!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番。可是怎样庆祝呢?(他思索着)起来,让我拥抱你一下。
爱斯特拉冈:(没好气地)不,这会儿不成。
弗拉季米尔:(伤了自尊心,冷冷地)允不允许我问一下,大人阁下昨天晚上是在哪儿过夜的?
爱斯特拉冈:在一条沟里。
弗拉季米尔:(羡慕地)一条沟里!哪儿?
爱斯特拉冈:(未作手势)那边。
弗拉季米尔:他们没揍你?
爱斯特拉冈:揍我?他们当然揍了我。
弗拉季米尔:还是同一帮人?
爱斯特拉冈:同一帮人?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我只要一想起……这么些年来……要不是有我照顾……你会在什么地方……?(果断地)这会儿,你早就成一堆枯骨啦,毫无疑问。
爱斯特拉冈:那又怎么样呢?
弗拉季米尔:光一个人,是怎么也受不了的。(略停。兴高采烈地)另一方面,这会儿泄气也不管用了,这是我要说的。我们早想到这一点就好了,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在九十年代。
爱斯特拉冈:啊,别罗唆啦,帮我把这混账玩意儿脱了吧。
弗拉季米尔:手拉着从巴黎塔顶上跳下来,这是首先该做的。那时候我们还很体面。现在已经太晚啦。他们甚至不会放我们上去哩。(爱斯特拉冈使劲拉着靴子)你在干吗?
爱斯特拉冈:脱靴子。你难道从来没脱过靴子?
弗拉季米尔:靴子每天都要脱,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你干吗不好好听我说话?
爱斯特拉冈:(无力地)帮帮我!
弗拉季米尔:你脚疼?
爱斯特拉冈:脚疼!他还要知道我是不是脚疼!
弗拉季米尔:(忿怒地)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受痛苦。我不是人。我倒想听听你要是受了我那样的痛苦,将会说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你也脚疼?
弗拉季米尔:脚疼!他还要知道我是不是脚疼!(弯腰)从来不忽略生活中的小事。
爱斯特拉冈:你期望什么?你总是等到最后一分钟的。
弗拉季米尔:(若有所思地)最后一分钟……(他沉吟片刻)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这句话是谁说的?
爱斯特拉冈:你干吗不帮帮我?
弗拉季米尔:有时候,我照样会心血来潮。跟着我浑身就会有异样的感觉。(他脱下帽子,向帽内窥视,在帽内摸索,抖了抖帽子,重新把帽子戴上)我怎么说好呢?又是宽心,又是……(他搜索枯肠找词儿)寒心。(加重语气)寒——心。(他又脱下帽子,向帽内窥视)奇怪。(他敲了敲帽顶,像是要敲掉沾在帽上的什么东西似的,再一次向帽内窥视)毫无办法。
[爱斯特拉冈使尽平生之力,终于把一只靴子脱下。他往靴内瞧了瞧,伸进手去摸了摸,把靴子口朝下倒了倒,往地上望了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从靴里掉出来,但什么也没看见,又往靴内摸了摸,两眼出神地朝前面瞪着。
呃?
爱斯特拉冈:什么也没有。
弗拉季米尔:给我看。
爱斯特拉冈:没什么可给你看的。
弗拉季米尔:再穿上去试试。
爱斯特拉冈:(把他的脚察看一番)我要让它通通风。
弗拉季米尔: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脚出了毛病,反倒责怪靴子。(他又脱下帽子,往帽内瞧了瞧,伸手进去摸了摸,在帽顶上敲了敲,往帽里吹了吹,重新把帽子戴上)这件事越来越叫人寒心。(沉默。弗拉季米尔在沉思,爱斯特拉冈在揉脚趾)两个贼有一个得了救。(略停)是个合理的比率。(略停)戈戈。
爱斯特拉冈:什么事?
弗拉季米尔:我们要是忏悔一下呢?
爱斯特拉冈:忏悔什么?
弗拉季米尔:哦……(他想了想)咱们用不着细说。
爱斯特拉冈:忏悔我们的出世?
[弗拉季米尔纵声大笑,突然止住笑,用一只手按住肚子,脸都变了样儿。
弗拉季米尔:连笑都不敢笑了。
爱斯特拉冈:真是极大的痛苦。
弗拉季米尔:只能微笑。(他突然咧开嘴嬉笑起来,不断地嬉笑,又突然停止)不是一码子事。毫无办法。(略停)戈戈。
爱斯特拉冈:(没好气地)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你读过《圣经》没有?
爱斯特拉冈:《圣经》……(他想了想)我想必看过一两眼。
弗拉季米尔:你还记得《福音书》吗?
爱斯特拉冈:我只记得圣地的地图。都是彩色图。非常好看。死海是青灰色的。我一看到那图,心里就直痒痒。这是咱们俩该去的地方,我老这么说,这是咱们该去度蜜月的地方。咱们可以游泳。咱们可以得到幸福。
弗拉季米尔:你真该当诗人的。
爱斯特拉冈:我当过诗人。(指了指身上的破衣服)这还不明显?(沉默)
弗拉季米尔:刚才我说到哪儿……你的脚怎样了?
爱斯特拉冈:看得出有点儿肿。
弗拉季米尔:对了,那两个贼。你还记得那故事吗?
爱斯特拉冈:不记得了。
弗拉季米尔:要我讲给你听吗?
爱斯特拉冈:不要。
弗拉季米尔:可以消磨时间。(略停)故事讲的是两个贼,跟我们的救世主同时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有一个贼——
爱斯特拉冈:我们的什么?
弗拉季米尔:我们的救世主。两个贼。有一个贼据说得救了,另外一个……(他搜索枯肠,寻找与“得救”相反的词汇)……万劫不复。
爱斯特拉冈:得救,从什么地方救出来?
弗拉季米尔:地狱。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他没有动)
弗拉季米尔:然而……(略停)怎么——我希望我的话并不叫你腻烦——怎么在四个写福音的使徒里面只有一个谈到有个贼得救呢?四个使徒都在场——或者说在附近,可是只有一个使徒谈到有个贼得了救。(略停)喂,戈戈,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声,哪怕是偶尔一次?
爱斯特拉冈:(过分地热情)我觉得你讲的故事真是有趣极了。
弗拉季米尔:四个里面只有一个。其他三个里面,有两个压根儿没提起什么贼,第三个却说那两个贼都骂了他。
爱斯特拉冈:谁?
弗拉季米尔:什么?
爱斯特拉冈:你讲的都是些什么?(略停)骂了谁?
弗拉季米尔:救世主。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
弗拉季米尔:因为他不肯救他们。
爱斯特拉冈:救他们出地狱?
弗拉季米尔:傻瓜!救他们的命。
爱斯特拉冈:我还以为你刚才说的是救他们出地狱哩。
弗拉季米尔:救他们的命,救他们的命。
爱斯特拉冈:嗯,后来呢?
弗拉季米尔:后来,这两个贼准是永堕地狱、万劫不复啦。
爱斯特拉冈:那还用说?
弗拉季米尔:可是另外的一个使徒说有一个得了救。
爱斯特拉冈:嗯?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弗拉季米尔:可是四个使徒全在场。可是只有一个谈到有个贼得了救。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而不相信其他三个?
爱斯特拉冈:谁相信他的话?
弗拉季米尔:每一个人。他们就知道这一本《圣经》。
爱斯特拉冈:人们都是没知识的混蛋,像猴儿一样见什么学什么。
[他痛苦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台的极左边,停住脚步,把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朝远处眺望,随后转身走向台的极右边,朝远处眺望。弗拉季米尔瞅着他的一举一动,随后过去捡起靴子,朝靴内窥视,急急地把靴子扔在地上。
弗拉季米尔:呸!(他吐了口唾沫)
[爱斯特拉冈走到台中,停住脚步,背朝观众。
爱斯特拉冈:美丽的地方。(他转身走到台前方,停住脚步,脸朝观众)妙极了的景色。(他转向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你肯定是这儿吗?
弗拉季米尔:什么?
爱斯特拉冈:我们等的地方。
弗拉季米尔:他说在树旁边。(他们望着树)你还看见别的树吗?
爱斯特拉冈:这是什么树?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爱斯特拉冈:树叶呢?
弗拉季米尔:准是棵枯树。
爱斯特拉冈:看不见垂枝。
弗拉季米尔:或许还不到季节。
爱斯特拉冈:看上去简直象灌木。
弗拉季米尔:象丛林。
爱斯特拉冈:象灌木。
弗拉季米尔: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咱们走错地方了?
爱斯特拉冈:他应该到这儿啦。
弗拉季米尔:他并没说定他准来。
爱斯特拉冈:万一他不来呢?
弗拉季米尔:咱们明天再来。
爱斯特拉冈:然后,后天再来。
弗拉季米尔:可能。
爱斯特拉冈:老这样下去。
弗拉季米尔:问题是——
爱斯特拉冈:直等到他来为止。
弗拉季米尔:你说话真是不留情。
爱斯特拉冈:咱们昨天也来过了。
弗拉季米尔:不,你弄错了。
爱斯特拉冈:咱们昨天干什么啦?
弗拉季米尔:咱们昨天干什么啦?
爱斯特拉冈:对了。
弗拉季米尔:怎么……(忿怒地)只要有你在场,就什么也肯定不了。
爱斯特拉冈:照我看来,咱们昨天来过这儿。
弗拉季米尔:(举目四望)你认得出这地方?
爱斯特拉冈:我并没这么说。
弗拉季米尔:嗯?
爱斯特拉冈:认不认得出没什么关系。
弗拉季米尔:完全一样……那树……(转向观众)那沼地。
爱斯特拉冈:你肯定是在今天晚上?
弗拉季米尔:什么?
爱斯特拉冈:是在今天晚上等他?
弗拉季米尔:他说是星期六。(略停)我想。
爱斯特拉冈:你想。
弗拉季米尔:我准记下了笔记。
[他在自己的衣袋里摸索着,拿出各色各样的废物。
爱斯特拉冈:(十分凶狠地)可是哪一个星期六?还有,今天是不是星期六?今天难道不可能是星期天!(略停)或者星期一?(略停)或者星期五?
弗拉季米尔:(拼命往四周围张望,仿佛景色上写有日期似的)那决不可能。
爱斯特拉冈:或者星期四?
弗拉季米尔:咱们怎么办呢?
爱斯特拉冈:要是他昨天来了,没在这儿找到咱们,那么你可以肯定他今天决不会再来了。
弗拉季米尔:可是你说我们昨天来过这儿。
爱斯特拉冈:我也许弄错了。(略停)咱们暂别说话,成不成?
弗拉季米尔:(无力地)好吧。(爱斯特拉冈坐到土墩上。弗拉季米尔激动地来去踱着,不时煞住脚步往远处眺望。爱斯特拉冈睡着了。弗拉季米尔在受斯特拉冈面前停住脚步)戈戈!……戈戈!……戈戈!
[爱斯特拉冈一下子惊醒过来。
爱斯特拉冈:(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睡着啦!(责备地)你为什么老是不肯让我睡一会儿?
弗拉季米尔:我觉得孤独。
爱斯特拉冈:我做了个梦。
弗拉季米尔:别告诉我!
爱斯特拉冈:我梦见——
弗拉季米尔:别告诉我!
爱斯特拉冈:(向宇宙做了个手势)有了这一个,你就感到满足了?(沉默)你太不够朋友了,狄狄。我个人的恶梦如果不能告诉你,叫我告诉谁去?
弗拉季米尔:让它们作为你个人的东西保留着吧。你知道我听了受不了。
爱斯特拉冈:(冷冷地)有时候我心里想,咱们是不是还是分手比较好。
弗拉季米尔:你走不远的。
爱斯特拉冈:那太糟糕啦,实在太糟糕啦!(略停)你说呢,狄狄,是不是实在太糟糕啦?(略停)当你想到路上的景色是多么美丽。(略停)还有路上的行人是多么善良。(略停。甜言蜜语地哄)你说是不说,狄狄?
弗拉季米尔:你要冷静些。
爱斯特拉冈:(淫荡地)冷静……冷静……所有的上等人都说要镇静。(略停)你知道英国人在妓院里的故事吗?
弗拉季米尔:知道。
爱斯特拉冈:讲给我听。
弗拉季米尔:啊,别说啦!
爱斯特拉冈:有个英国人多喝了点儿酒,走进一家妓院。鸨母问他要漂亮的、黑皮肤的还是红头发的。你说下去吧。
弗拉季米尔:别说啦!
[弗拉季米尔急下。爱斯特拉冈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舞台尽头。爱斯特拉冈做着手势,仿佛作为观众在给一个拳击家打气似的。弗拉季米尔上,他从爱斯特拉冈旁边擦身而过,低着头穿过舞台。爱斯特拉冈朝他迈了一步,煞住脚步。
爱斯特拉冈:(温柔地)你是要跟我说话吗?(沉默。爱斯特拉冈往前迈了一步)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沉默。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狄狄……
弗拉季米尔:(并不转身)我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爱斯特拉冈:(迈了一步)你生气了?(沉默。迈了一步)原谅我。(沉默。迈了一步。爱斯特拉冈把他的一只手搭在弗拉季米尔的肩上)来吧,狄狄。(沉默)把你的手给我。(弗拉季米尔转过身来)拥抱我!(弗拉季米尔软下心来。他们俩拥抱。爱斯特拉冈缩回身去)你一股大蒜臭!
弗拉季米尔:它对腰子有好处。(沉默。爱斯特拉冈注视着那棵树)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爱斯特拉冈:咱们等着。
弗拉季米尔:不错,可是咱们等着的时候干什么呢?
爱斯特拉冈:咱们上吊试试怎么样?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耳语。爱斯特拉冈大为兴奋。
弗拉季米尔:跟着就有那么多好处。掉下来以后,底下还会长曼陀罗花。这就是你拔花的时候听到吱吱声音的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爱斯特拉冈:咱们马上就上吊吧。
弗拉季米尔:在树枝上?(他们向那棵树走去)我信不过它。
爱斯特拉冈:咱们试试总是可以的。
弗拉季米尔:你就试吧。
爱斯特拉冈:你先来。
弗拉季米尔:不,不,你先来。
爱斯特拉冈:干吗要我先来?
弗拉季米尔:你比我轻。
爱斯特拉冈:正因为如此!
弗拉季米尔:我不明白。
爱斯特拉冈:用你的脑子,成不成?
[弗拉季米尔用脑子。
弗拉季米尔:(最后)我想不出来。
爱斯特拉冈:是这么回事。(他想了想)树枝……树枝……(忿怒地)用你的头脑,成不成?
弗拉季米尔:你是我的唯一希望了。
爱斯特拉冈:(吃力地)戈戈轻——树枝不断——戈戈死了。狄狄重——树枝断了——狄狄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是——
弗拉季米尔:我没想到这一点。
爱斯特拉冈:要是它吊得死你,也就吊得死我。
弗拉季米尔:可是我真的比你重吗?
爱斯特拉冈: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反正机会均等,或者差不多均等。
弗拉季米尔:嗯!咱们干什么呢?
爱斯特拉冈:咱们什么也别干。这样比较安全。
弗拉季米尔:咱们先等一下,看看他说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谁?
弗拉季米尔:戈多。
爱斯特拉冈:好主意。
弗拉季米尔:咱们先等一下,让咱们完全清楚咱们的处境后再说。
爱斯特拉冈:要不然,最好还是趁热打铁。
弗拉季米尔:我真想听听他会提供些什么。我们听了以后,可以答应或者拒绝。
爱斯特拉冈:咱们到底要求他给咱们做些什么?
弗拉季米尔:你当时难道没在场?
爱斯特拉冈:我大概没好好听。
弗拉季米尔:哦……没提出什么明确的要求。
爱斯特拉冈:可以说是一种祈祷。
弗拉季米尔:一点不错。
爱斯特拉冈:一种泛泛的乞求。
弗拉季米尔:完全正确。
爱斯特拉冈:他怎么回答的呢?
弗拉季米尔:说他瞧着办。
爱斯特拉冈:说他不能事先答应。
弗拉季米尔:说他得考虑一下。
爱斯特拉冈:在他家中安静的环境里。
弗拉季米尔:跟他家里的人商量一下。
爱斯特拉冈:他的朋友们。
弗拉季米尔:他的代理人们。
爱斯特拉冈:他的通讯员们。
弗拉季米尔:他的书。
爱斯特拉冈:他的银行存折。
弗拉季米尔:然后才能打定主意。
爱斯特拉冈:这是很自然的事。
弗拉季米尔:是吗?
爱斯特拉冈:我想是的。
弗拉季米尔:我也这么想。(沉默)
爱斯特拉冈:(焦急地)可是咱们呢?
弗拉季米尔:你说的什么?
爱斯特拉冈:我说,可是咱们呢?
弗拉季米尔:我不懂。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立场呢?
弗拉季米尔:立场?
爱斯特拉冈:别忙。
弗拉季米尔:立场?咱们趴在地上。
爱斯特拉冈:到了这么糟糕的地步?
弗拉季米尔:大人阁下想要知道有什么特权?
爱斯特拉冈:难道咱们什么权利也没有了?
[弗拉季米尔大笑,像先前一样突然抑制住,改为咧着嘴嬉笑。
弗拉季米尔:你真叫我忍不住笑,要是笑不算违法的话。
爱斯特拉冈:咱们已经失去了咱们的权利?
弗拉季米尔:咱们已经放弃啦。
[沉默。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胳膊耷拉着,脑袋低垂着,两只膝盖在往下沉。
爱斯特拉冈:(无力地)难道咱们没给系住?(略停)难道咱们没——
弗拉季米尔:(举起一只手)听!
[他们倾听,显出可笑的紧张样子。
爱斯特拉冈:我什么也没听见。
弗拉季米尔:嘘!(他们倾听着。爱斯特拉冈身体失去平衡,险些儿摔倒在地上。他攥住弗拉季米尔的一只胳膊,弗拉季米尔摇晃了两下,他们挤在一起静听着)我也没听见。
[如释重负的叹气声。他们松弛下来,彼此分开。
爱斯特拉冈:你吓了我一跳。
弗拉季米尔:我还以为是他哩。
爱斯特拉冈:谁?
弗拉季米尔:戈多。
爱斯特拉冈:呸!是风吹芦苇响。
弗拉季米尔: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听到了吆喝声。
爱斯特拉冈:他干吗要吆喝呢?
弗拉季米尔:吆喝他的马。(沉默)
爱斯特拉冈:我饿啦。
弗拉季米尔:你要吃一个胡萝卜吗?
爱斯特拉冈:就只有胡萝卜吗?
弗拉季米尔:我也许还有几个萝卜。
爱斯特拉冈:给我一个胡萝卜。(弗拉季米尔在他的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咬了一口,忿忿地)这是萝卜!
弗拉季米尔:哦,请原谅!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给你的是胡萝卜。(他又在衣袋里摸索,只找到萝卜)全都是萝卜。(他摸衣袋)你准是已把最后一个胡萝卜吃掉了。(他摸索衣袋)等一等,我找着了。(他掏出一个胡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拿去,亲爱的朋友。(爱斯特拉冈用衣袖擦了擦胡萝卜,吃起来)把最后一个吃了吧;这样就把它们全部消灭掉啦。
爱斯特拉冈:(咀嚼着)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
弗拉季米尔:啊!
爱斯特拉冈:你回答了没有?
弗拉季米尔:胡萝卜的滋味怎样?
爱斯特拉冈:就是胡萝卜的滋味。
弗拉季米尔:好得很,好得很。(略停)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
爱斯特拉冈:我已经忘了。(咀嚼着)就是这事伤我脑筋。(他欣赏地瞅着胡萝卜,用拇指和食指拎着它摆动)我决不会忘掉这一个胡萝卜。(他若有所思地吮吸着胡萝卜的根)啊,对了,我这会儿想起来啦。
弗拉季米尔:嗯?
爱斯特拉冈:(嘴里塞得满满的,出神地)难道我们没给系住?
弗拉季米尔: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出来。
爱斯特拉冈:(咀嚼着,咽了一下)我问你难道我们没给系住?
弗拉季米尔:系住?
爱斯特拉冈:系——住。
弗拉季米尔:你说“系住”是什么意思?
爱斯特拉冈:拴住。
弗拉季米尔:拴在谁身上?被谁拴住?
爱斯特拉冈:拴在你等的那个人身上。
弗拉季米尔:戈多?拴在戈多身上?多妙的主意!一点不错。(略停)在这会儿。
爱斯特拉冈:他的名字是叫戈多吗?
弗拉季米尔:我想是的。
爱斯特拉冈:瞧这个。(他拎着叶子根部把吃剩的胡萝卜举起,在眼前旋转)奇怪,越吃越没滋味。
弗拉季米尔:对我来说正好相反。
爱斯特拉冈:换句话说?
弗拉季米尔:我会慢慢地习惯。
爱斯特拉冈:(沉思了半晌)这是相反?
弗拉季米尔:是修养问题。
爱斯特拉冈:是性格问题。
弗拉季米尔:是没有办法的事。
爱斯特拉冈:奋斗没有用。
弗拉季米尔:天生的脾性。
爱斯特拉冈:挣扎没有用。
弗拉季米尔:本性难移。
爱斯特拉冈:毫无办法。(他把吃剩的胡萝卜递给弗拉季米尔)还有这点儿吃不吃?
[一阵恐怖的喊声,离他们很近。胡萝卜从爱斯特拉冈手中落下。他们发愣了,站着不动,随后突然一起向舞台边厢狂奔。爱斯特拉冈中途煞住脚步,奔回原处,捡起胡萝卜塞进衣袋,向等丰他的弗拉季米尔奔去,又煞住脚步,奔回原处,捡起他的靴子,奔到弗拉季米尔身边。他们拱肩缩背挤作一堆等着,若有所畏。
[波卓及幸运儿上。波卓用绳子拴住幸运儿的脖子,赶着他在前头走,因此幸运儿最先在台上出现,跟着是那绳子,绳子很长,在波卓露面之前可以让幸运儿一直走到台中央。幸运儿两手提着一只沉重的口袋、一个折凳、一只野餐篮和一件大衣。波卓拿着一根鞭子。
波卓:(台后)走!(鞭子声。波卓出现。他们穿过舞台。幸运儿在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跟前走过,下。波卓一眼看见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一下子煞住脚步。绳子拉紧了。波卓使劲抖动一下绳子)回来!
[幸运儿和他所提的行李倒地的声音。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朝他转过身去,又想上前帮助他,又害怕多管闲事。弗拉季米尔朝幸运儿走了一步,爱斯特拉冈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
弗拉季米尔:放我走!
爱斯特拉冈:别动!
波卓:小心!他心眼儿很坏。(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转向波卓)对待陌生人。
爱斯特拉冈:(低声)是他吗?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想不起名字)嗯……
弗拉季米尔:戈多?
爱斯特拉冈:不错。
波卓: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波卓。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决不是!
爱斯特拉冈:(怯生生地向波卓)您不是戈多先生,老爷?
波卓:(用可怕的声音)我是波卓!(沉默)波卓!(沉默)这名字你们听了难道毫不在乎?(沉默)我说,这名字你们听了难道毫不在乎?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面面相觑。
爱斯特拉冈:(假装思索)布卓……布卓……
弗拉季米尔:(也假装思索)波卓……波卓……
波卓:波卓!
爱斯特拉冈:啊!波卓……我想想……波卓……
弗拉季米尔:到底是波卓呢还是布卓呢?
爱斯特拉冈:波卓……不……我怕我……不……我好像并不……
[波卓威胁似的向前迈了几步。
弗拉季米尔:(讨好似的)我过去认识一家叫戈卓的。他家的母亲脸上长满了瘊子——
爱斯特拉冈:(急急地)我们不是您这地方的人,老爷。
波卓:(止步)你们不管怎样总是人。(他戴上眼镜)照我看来,(他摘下眼镜)是跟我一样的人,(他哈哈大笑)是跟波卓一样的人!都是照着上帝的模样儿造的!
弗拉季米尔:嗯,您瞧——
波卓:(专横地)戈多是什么人?
爱斯特拉冈:戈多?
波卓:你们刚才错把我当作戈多了。
爱斯特拉冈:哦,不,老爷,一点儿也没有这意思,老爷。
波卓:他是什么人?
弗拉季米尔:哦,他是……可以说是个相识。
爱斯特拉冈:哪儿说得上,我们简直不认得他。
弗拉季米尔:不错……我们跟他并不熟……可是不管怎样……
爱斯特拉冈:就我个人来说,我就是见了他的面也认不得他。
波卓:你们刚才错把我当作他啦。
爱斯特拉冈:(在波卓面前退缩)那就是说……您明白……天黑……紧张……老等着……我承认……一时间……我还以为……
波卓:老等着?那么说来你们在等他?
弗拉季米尔:嗯,您瞧——
波卓:这儿?在我的土地上?
弗拉季米尔:我们没安坏心眼儿。
爱斯特拉冈:我们的用意是好的。
波卓:路是大家都可以走的。
弗拉季米尔:我们也是这样理解的。
波卓:实在丢脸。可是你们已经来了。
爱斯特拉冈:我们已经没法挽回了。
波卓:(做了个宽宏大量的手势)算了,咱们甭谈这个啦。(他抖动一下绳子)起来,猪!(略停)每次他只要一摔倒,就马上睡着(抖动绳子)起来,猪!(幸运儿起身捡行李的声音。波卓抖动绳子)回来!(幸运儿后退着上)站住!(幸运儿停住脚步)转过来!(幸运儿转过身来。和蔼地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诸位,我见到你们很高兴。(他们露出不信的神色)一点不错,真正地高兴。(他抖动绳子)过来点儿!(幸运儿迈步)站住!(幸运儿停住脚步。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不错,一个人独自个儿赶路,路就显得特别长,尤其是一气儿走……(他看了看表)不错……(他计算着)不错……六个小时,一点不错,一气儿走六个小时,而且一路上连人影儿也没见一个。(向幸运儿)大衣!(幸运儿放下口袋,走向前去,把大衣递给他,回到原处,重新捡起口袋)拿好这个!(波卓递过鞭子。幸运儿上前,因两手都拿着东西,就用嘴叼着鞭子,又走回原处。波卓开始穿大衣,又忽然停住)大衣!(幸运儿放下口袋、篮子和凳,走向前去,服侍波卓穿好大衣,走回原处,拿起口袋、篮子和凳)今儿晚上的天气有点儿秋意。(波卓扣完大衣纽扣,弯腰,打量自己,挺直身子)鞭子!(幸运儿上前,弯腰,波卓从他嘴里夺过鞭子,幸运儿走回原处)不错,诸位,我不能老往前走,一点儿不跟我的同类交往。(他戴上眼镜,注视着两个同类)尽管相同之处并不多。(他摘掉眼镜)凳子!(幸运儿放下口袋和篮子,上前,打开折凳,放好,走回原处,重新拿起口袋和篮子)过来!(波卓坐下,拿鞭子柄顶住幸运儿的胸膛推了一下)回去!(幸运儿退后一步)远点儿!(幸运儿又退后一步)站住!(幸运儿止步。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只要你们不反对,我倒是想和你们在一块儿消磨一些时光,随后再赶我的路。篮子!(幸运儿上前,递上篮子,回到原处)新鲜的空气能使人开胃。(他打开篮子,取出一只笋鸡、一块面包和一瓶酒)篮子!(幸运儿上前,拿起篮子,回到原处)离远点儿!(幸运儿退后一步)他浑身发臭。祝你们健康!(他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把酒瓶放下,开始吃东西。沉默。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开始围着幸运儿转,上下打量着他,起初小心翼翼,越到后来胆子越大。波卓大口地吃着笋鸡,啃干净骨头后就随手扔掉。幸运儿打起盹来,身子渐渐下沉,直到口袋和篮子都碰着地面,随后突然惊醒过来,一下子挺直身子,跟着又打起盹来,身子逐渐下沉。)
爱斯特拉冈:他什么地方不舒服?
弗拉季米尔:他似乎累啦。
爱斯特拉冈:他干吗不把口袋放下来?
弗拉季米尔:我怎么知道?(他们走近他身边)当心!
爱斯特拉冈:跟他说几句话。
弗拉季米尔:瞧!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指着)他的脖子。
爱斯特拉冈:(望着他的脖子)我什么也没看见。
弗拉季米尔:这儿。
[爱斯特拉冈走过去站在弗拉季米尔身边。
爱斯特拉冈:哦,天哪!
弗拉季米尔:一个流着脓的疮。
爱斯特拉冈:是绳子勒的。
弗拉季米尔:是磨破的。
爱斯特拉冈:这是难免的。
弗拉季米尔:是绳子的结磨的。
爱斯特拉冈:是擦伤的。
[他们重新打量起他来,仔细看他的脸。
弗拉季米尔:他长得不难看。
爱斯特拉冈:(耸肩,作了个怪脸)你看仔细了?
弗拉季米尔:有点象女人。
爱斯特拉冈:瞧他的口水。
弗拉季米尔:这是难免的。
爱斯特拉冈:瞧他的粘涎子。
弗拉季米尔:也许他是个傻瓜。
爱斯特拉冈:一个白痴。
弗拉季米尔:(仔细观察)看上去像甲状腺肿。
爱斯特拉冈:(也仔细观察)很难说。
弗拉季米尔:他在喘气儿。
爱斯特拉冈:这是难免的。
弗拉季米尔:瞧他的眼睛!
爱斯特拉冈: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瞪得大极了。
爱斯特拉冈:向我瞪了垂死的一眼。
弗拉季米尔:很难说。(略停)问他一个问题。
爱斯特拉冈:这样做好吗?
弗拉季米尔:有什么不好?
爱斯特拉冈:(怯生生地)先生……
弗拉季米尔:响一点。
爱斯特拉冈:(响一点)先生……
波卓:别去跟他纠缠!(他们转向波卓,他这时已吃喝完毕,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们看不出他需要休息?篮子!(他划了根火柴,开始点他的烟斗。幸运儿看见地上的鸡骨头,贪婪地瞪着它们。波卓看见幸运儿不动,气呼呼地把火柴扔掉,抖动了一下绳子)篮子,猪!(幸运儿差点儿摔倒,清醒过来,上前,把酒瓶放进篮子,走回原处。爱斯特拉冈瞪着鸡骨头。波卓又划了根火柴点烟斗)有什么办法,这不是他该做的工作。(他抽着烟斗,伸直两腿)啊!这样要舒服些。
爱斯特拉冈:(怯生生地)劳驾啦,老爷……
波卓:什么事,我的好人儿?
爱斯特拉冈:嗯……您已经吃完了……嗯……您不再需要……嗯……这些骨头了吧,老爷?
弗拉季米尔:(觉得可耻)你不能再等一会儿?
波卓:不,不,他这样提出来是好的。我是不是需要这些骨头?(他用鞭子柄翻动骨头)不,拿我个人来说,我是不需要它们了。(爱斯特拉冈朝骨头迈了一步)不过……(爱斯特拉冈煞住了脚步)……不过在理论上,骨头是应该给跟班吃的。因此你应该问他要才是。(爱斯特拉冈转向幸运儿,犹豫一下)说吧,说吧,跟他要。别害怕,他会告诉你的。
[爱斯特拉冈走向幸运儿,在他前面站住。
爱斯特拉冈:先生……对不起,先生……
波卓:有人在跟你讲话,猜!回答!(向爱斯特拉冈)跟他再说一遍。
爱斯特拉冈:对不起,先生,这些骨头,您还要不要?
[幸运儿盯着爱斯特拉冈好一会儿。
波卓:(非常开心地)先生!(幸运儿低头)快回答!你要这些骨头呢,还是不要?(幸运儿不作声。向爱斯特拉冈)它们是你的了。(爱斯特拉冈一个箭步蹿上去,捡起骨头,马上啃起来)我不喜欢这样。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拒绝过一根骨头。(他焦虑地瞅着幸运儿)要是他病倒了,拖累了我,那才有意思呢!(他喷了一口烟)
弗拉季米尔:(勃然大怒)真可耻!
[沉默。爱斯特拉冈大吃一惊,停止啃骨头,看看波卓又看看弗拉季米尔。波卓外表上很镇静。弗拉季米尔有点窘。
波卓:(向弗拉季米尔)你这话是不是有所指?
弗拉季米尔:(下了决心,结巴着说)像这样……对待一个人……(朝幸运儿做了个手势)我认为……不……同样的人类……不……真可耻!
爱斯特拉冈:(不甘落后)真丢脸!(他重新啃起骨头来)
波卓:你们太苛刻了。(向弗拉季米尔)你多大年纪啦?我不揣冒昧问你一句。(沉默)六十?七十?(向爱斯特拉冈)你说他多大年纪啦?
爱斯特拉冈:十一。
波卓:我太冒失啦。(他在鞭子柄上敲出烟斗里的灰,站起身来)我得上路了。谢谢你们跟我作伴。(他想了想)除非我再抽一斗烟再上路。你们有什么意见?(他们不作声)哦,我抽烟不多,一点也不多,我不习惯一气儿抽两斗烟,这会使(用手捂住心窝,叹了口气)我的心卜卜地跳起来。(略停)是尼古丁闹的。不管你怎样预防,总得吸进不少尼古丁。(叹了口气)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沉默)可是或许你们不抽烟?抽?不抽?抽不抽都没什么关系。(沉默)可是我既然已经站起来了,叫我怎么再坐下呢?而且不找借口。不——我怎么说好呢——不假惺惺。(向弗拉季米尔)请你们再说一遍。(沉默)也许你们刚才没跟我说话?(沉默)没关系。让我瞧……
[他沉思着。
爱斯特拉冈:啊!这样好多了。
[他把骨头装进衣袋。
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爱斯特拉冈:现在就走?
波卓:等一会儿。(他抖动绳子)凳子!(他用鞭子指了指。幸运儿搬动凳子)再过来点儿!成啦!(他坐下。幸运儿走回原处)这就解决啦!
[他装了一斗烟。
弗拉季米尔:咱们离开这儿吧。
波卓:我希望不是我把你们赶跑的。再等一会儿吧,你们决不会后悔的。
爱斯特拉冈:(以为对方要施舍什么)我们没什么急事。
波卓:(点起烟斗)第二斗的味道总要差些。(他从嘴里取下烟斗,看着它沉吟一会儿)比起第一斗来,我的意思是说。(他重新把烟斗放到嘴里)可是不管怎样,烟味总是芬芳的。
弗拉季米尔:我走啦。
波卓:他不愿意跟我相处了。我也许不太人道,可是有谁在乎呢?(向弗拉季米尔)做什么事要三思而行。譬如说你这会儿就走,在大白天,因为谁也不能否认这会儿还是大白天。(他们全都望着天空)好得很。(他们停止望天空)那样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他从嘴里取下烟斗,察看着)——烟斗灭了——(他重新点起烟斗)——那样的话——(喷了口烟)——那样的话——(喷了口烟)——那样的话——你们跟人家的约会怎办呢?……跟那个戈丹……戈多……戈丁……反正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掌握你们命运的人……(沉默)至少是当前的命运。
弗拉季米尔:你怎么会知道的?
波卓:他又跟我说话啦!要是继续保持这个关系,咱们过不多久就能成老朋友啦。
爱斯特拉冈: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波卓:我见了他也准会高兴。我遇见的人越多,心里也就越高兴。跟最卑下的人分手之后,你也会觉得更聪明、更富足、更意识到自己的幸福。甚至你们……(他装模作样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示他指的是他们两个)甚至你们,谁知道呢,说不定将来对我也会有好处。
爱斯特拉冈: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波卓:可是真要是那样,我准会大吃一惊。
弗拉季米尔:有人在问你问题。
波卓:(高兴)问题!谁?什么问题?一分钟前你们还在口口声声叫我老爷,害怕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你们居然要问我问题了。这样做没什么好处!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我想他在听。
爱斯特拉冈:(绕着幸运儿打转)什么?
弗拉季米尔:你这会儿可以问他了。他听着哩。
爱斯特拉冈:问他什么?
弗拉季米尔: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爱斯特拉冈:我纳闷儿。
弗拉季米尔:问他一下,成不成?
波卓:(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们俩的对话,生怕他们把要提的问题忘了)你们想要知道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是不是?你们还管他手里的口袋和篮子叫行李?
弗拉季米尔:不错。
波卓:(向爱斯特拉冈)你是不是跟他一个看法?
爱斯特拉冈:他像海象一样喘着气儿哩。
波卓:回答是这样的。(向爱斯特拉冈)可是请你站住了,你弄得我心神不定。
弗拉季米尔:瞧。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他要讲话了。
[他俩一动不动地并肩站着等待。
波卓:很好。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没有?每个人都看着我没有?(他看了看幸运儿,抖动一下绳子。幸运儿抬起头来)拿眼看着我,猪!(幸运儿看着他)很好。(他把烟斗放进衣袋,从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雾器,对准自己的喉咙喷了几下,把喷雾器放回衣袋,清了清喉咙,吐了口痰,重新拿出喷雾器,又朝自己的喉咙喷了会儿,重新把它装进衣袋)我要讲话了。每个人都听着没有?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没有?(他挨个儿看他们,最后他的眼光落到幸运儿身上,抖动一下绳子)猪!(幸运儿抬起头来)我不喜欢在真空中讲话。很好。让我想一想。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波卓:你们想要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弗拉季米尔:他干吗——
波卓:(忿怒地)别打断我的话!(顿了顿。较平静)我们要是全部同时讲话,就谁也听不见谁了。(略停)我刚才说到哪儿啦?(略停。提高嗓门)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爱斯特拉冈:(用力地)行李。(他指着幸运儿)干吗?老拿在手里。(他让自己的身子往下沉,大口喘着气)从来不放下。(他把两手一摊,如释重负地挺直身子)干吗?
波卓:啊!你干吗不早说清楚?他干吗不让自己舒服些?咱们试着把这问题弄清楚。他有没有这个权利?他当然有。问题是,他不要这个权利。这里面也有道理。他干吗不要这权利?(略停)诸位,原因是这样的。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把他的话记下来。
波卓:他想给我好的印象,好让我留住他。
爱斯特拉冈:什么?
波卓:也许我说的不太对头。他想要打动我的心,好让我打消抛弃他的念头。不,这样说也不对头。
弗拉季米尔:您想要抛弃他?
波卓:他想要愚弄我,可是他不会。
弗拉季米尔:您想要抛弃他?
波卓:他以为我一看见他拿东西拿得这么好,就会情不自禁留他下来给我拿东西。
爱斯特拉冈:您已经讨厌他了?
波卓:事实上他拿东西的样子活像只猪。这不是他做的工作。
弗拉季米尔:您想要抛弃他?
波卓:他以为我一看见他不知疲倦,就会软下心来,改变主意。这就是他的可怜的诡计。好像我手下的奴隶不够似的。(三个全都望着幸运儿)阿特拉斯,朱庇特①的儿子!(沉默)嗯,我是这么想的,还有别的问题没有?(使用喷雾器)
弗拉季米尔:您想要抛弃他?
波卓:想一想,我本来很可能处在他的地位,他也很可能处在我的地位。要不是命运愿意我们像现在这个样子的话。人各有命。
弗拉季米尔:您想要抛弃他?
波卓:你说什么?
弗拉季米尔:您想要抛弃他?
波卓:不错。可我并不仅仅是把他轰出门去了事,我是说我并不仅仅是在他屁股上踢一脚,叫他滚蛋;相反地,我出于好心,现在正送他到市场去,给他卖个好价钱。事实是,像他这样的奴力你没法轰他走。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宰了。
[幸运儿哭泣。
爱斯特拉冈:他哭啦。
波卓:狗都比他更有志气。(他把自己的手帕递给爱斯特拉冈)你既然可怜他,就过去安慰安慰他吧。(爱斯特拉冈犹豫)去吧。(爱斯特拉冈接过手帕)擦掉他的眼泪,他心里会好过些,不觉得那么孤独了。(爱斯特拉冈犹豫)
弗拉季米尔:喂,把手帕给我,我去给他擦眼泪。
[爱斯特拉冈不肯把手帕给他。孩子气的手势。
波卓:趁他还在哭,快点儿过去。
[爱斯特拉冈走近幸运儿,想替他拭泪。幸运儿狠狠地在他的小腿骨上踢了一脚。爱斯特拉冈手中的手帕落地,他退缩着,疼得直叫,在台上一瘸一拐地走动。
手帕!
[幸运儿放下口袋和篮子,捡起手帕递给波卓,走回原处,拿起口袋和篮子。
爱斯特拉冈:哦,猪猡!(他卷起裤腿)他把我的腿弄瘸啦!
波卓:我早就知道过你们他是不喜欢陌生人的。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给我看。(爱斯特拉冈给他看腿,向波卓,忿忿地)他在流血哩。
波卓:这是个好兆头。
爱斯特拉冈:(用一足站立)我再也走不了路啦!
弗拉季米尔:(温柔地)我来背你。(略停)如果必要的话。
波卓:他不哭了。(向爱斯特拉冈)可以说是你接替了他。(抒情地)世界上的眼泪有固定的量。有一个人哭,就有一个人不哭。笑也一样。(他笑起来)因此,我们不必说我们这一代的坏话,它并不比它的前几代更不快乐。(沉默)我们也不必说它的好话。(沉默)我们根本不必说起它。(沉默)的确,人口是增加了。
弗拉季米尔:走着试试。
[爱斯特拉冈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在幸运儿跟前停住脚步,啐了他一口,随后走过去坐在土墩上。
波卓:猜猜看,所有这些美丽的东西是谁教给我的。(略停。指着幸运儿)我的幸运儿!
弗拉季米尔:(望着天空)夜难道永远不降临了?
波卓:要不是他,我的一切思想,我的一切感情,都将平淡无奇。(略停。以异乎寻常的热情)只知为挣钱糊口操心!(平静一些)至于什么是至真、至善、至美,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因此我不耻下问。
弗拉季米尔:(吃了一惊,不再望天空)下问?
波卓:这是约莫六十年前以前的事了……(他看了看表)不错,约莫六十年了。(骄傲地挺起胸膛)从我的外貌看,你们准看不出来,是不是?(弗拉季米尔望着幸运儿)跟他相比,我简直是个年轻小伙子,可不是?(略停)帽子!(幸运儿放下篮子,脱下帽子。他的长长的白发披到了他的脸上。他把帽子夹在胳膊底下,拿起篮子)现在瞧吧。(波卓脱下自己的帽子②。他的脑袋光秃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他重新戴上帽子)你们瞧见没有?
弗拉季米尔:那么现在您要把他赶走了?这么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
爱斯特拉冈:婊子养的!
[波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弗拉季米尔:您把他身上的精华全都吸干以后,就象……象一块香蕉皮似的把他扔掉了。真的……
波卓:(两手紧紧捧住头,呻吟着)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他目前的所作所为……你们怎么也想象不到……真可怕……他非走不可……(他挥舞两臂)我都要疯啦……(他变得十分颓丧,两手捧住头)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沉默。大家都拿眼望着波卓。幸运儿哆嗦一下。
弗拉季米尔:他受不了。
爱斯特拉冈:再也受不了啦。
弗拉季米尔:他都要疯啦。
爱斯特拉冈:真可怕。
弗拉季米尔:(向幸运儿)你胆子倒不小!真叫人恶心!这么好的一个主人!像这样把他钉上十字架!相处了那么些年以后!真的!
波卓:(啜泣)他一向那么可亲……那么有用……那么有趣……我的好天使……可是现在……他简直要了我的命!
爱斯特拉冈:(向弗拉季米尔)他是不是要换人?
弗拉季米尔:什么?
爱斯特拉冈:他是不是要另找个人接替他的职位?
弗拉季米尔:我想他不会。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
爱斯特拉冈:问他。
波卓:(平静些)诸位,我不知道我刚才犯了什么毛病啦。请原谅我。忘掉我说的一切。(逐渐恢复常态)我已记不清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你们可以断定我说的没一句是真话。(挺直身子,拍打胸膛)瞧我的样子像个能受别人委屈的人吗?说良心话?(他在各个衣袋里摸索)我把我的烟斗搁在哪儿了?
弗拉季米尔:今天这个黄昏我们过的可真是不错。
爱斯特拉冈:永远忘不了。
弗拉季米尔:而且还没完。
爱斯特拉冈:看样子还没完。
弗拉季米尔:还只是刚开始哩。
爱斯特拉冈:真是可怕。
弗拉季米尔:比在戏院里还要糟。
爱斯特拉冈:马戏团。
弗拉季米尔:音乐厅。
爱斯特拉冈:马戏团。
波卓:我可能把我的石南烟斗搁在哪儿啦?
爱斯特拉冈:他在直着嗓子叫唤哩。他把他的烟嘴儿给丢啦。
[哄笑声。
弗拉季米尔: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朝边厢走去。
爱斯特拉冈:就在廊子的尽头,左边。
弗拉季米尔:替我看好座位。
[下。
波卓:我把我的凯普-彼特孙③给丢啦!
爱斯特拉冈:(笑是前仰后合)他真要让我笑死啦!
波卓:(抬头)你们可曾看见——(他注意到弗拉季米尔已经不在)哦!他走啦!连再见也没说一声!他怎能这样呢!他该等一会儿才是!
爱斯特拉冈:那他准会把肚子胀破。
波卓:哦!(略停)哦,那样的话,当然啦,要真是那样……
爱斯特拉冈:过来。
波卓:干吗?
爱斯特拉冈:您过来就知道了。
波卓:你要我起来?
爱斯特拉冈:快点儿!(波卓起身,走到爱斯特拉冈身边。爱斯特拉冈指向远处)瞧!
波卓:(戴上眼镜)哦,真有意思!
爱斯特拉冈:全都完啦。
[弗拉季米尔上,面带愁容。他用肩膀把幸运儿撞到一旁,踢开凳子,激动地来回走着。
波卓:他心里不高兴。
爱斯特拉冈:(向弗拉季米尔)你失掉了一个饱眼福的机会。真可惜。
[弗拉季米尔停住脚步,放好凳子,来回走着,比较平静些。
波卓:他安静下来了。(举目四望)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大地一片宁静。听!(他举起一只手来)潘睡着了。
弗拉季米尔:夜难道永远不降临了?
[三人全都望着天空。
波卓:你非要等夜降临了才走?
爱斯特拉冈:嗯,您瞧——
波卓:嘿,这是十分自然的,十分自然的。我要是处在你们的地位,我要是跟人有了约会,跟一个戈丁……戈丹……戈多……反正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要是那样,我要一直等到天黑,才肯死心。(他望着凳子)我很想坐一会儿,可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安然坐下。
爱斯特拉冈:我能帮什么忙吗?
波卓:要是你请求我,也许成。
爱斯特拉冈:什么?
波卓:要是你请求我坐下。
爱斯特拉冈:这也能算是帮忙吗?
波卓:我想是的。
爱斯特拉冈:那就试试吧。请坐,老爷,我请求您。
波卓:不,不,我不想坐。(略停。旁白)再请求一次。
爱斯特拉冈:喂,喂,请坐吧,我请求您,你这样会得肺炎的。
波卓: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爱斯特拉冈:怎么,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波卓:你的话也许有理。(他坐下)谢谢你,亲爱的朋友。(他看了看表)可是我真的非走不可了,要是我还想按计划办事的话。
弗拉季米尔:时间已经停止了。
波卓:(把表贴在耳边)别这么说,先生,别这么说。(他把表放回衣袋)你说什么都成,可别说这个。
爱斯特拉冈:(向波卓)今天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漆黑一团。
波卓:除了天空!(他笑了,为自己说话俏皮感到得意)可是我比你们看得清楚,你们不是这地方人,你们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暮色有何等样的魅力。要我告诉你们吗?
[沉默。爱斯特拉冈重新抚弄他的靴子,弗拉季米尔也抚弄他的帽子。幸运儿的帽子掉到了地上,但没人注意到。
波卓:我没法拒绝你们。(使用喷雾器)不过请你们用点儿心好好听着。(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继续抚弄他们手里的东西,幸运儿都快睡着了。波卓轻轻地挥了下鞭子)这根鞭子怎么啦?(他站起身来,使更大的劲儿挥鞭子,终于把鞭子甩响了。幸运儿惊跳起来。弗拉季米尔的帽子,爱斯特拉冈的靴子,都从他们的手中落下,波卓把鞭子扔在一旁)用旧啦,这根鞭子。(他望着那两个听他讲话的人)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爱斯特拉冈:可是别把您的脚累垮了,我请求您,您这样会把命都送掉的。
波卓:不错。(他坐下。向爱斯特拉冈)你叫什么名字?
爱斯特拉冈:卡图勒斯。④
波卓:(没听对方说话)啊,不错!夜。(他抬起头来)可是请用点儿心听着,看在老天爷面上,要不然咱们准保什么都干不成。(他望着天空)瞧。(大家都望着天空,除却幸运儿,他这时又开始打盹儿了)波卓抖动绳子)你看不看天空,猪!(幸运儿看着天空)好,够啦。(他们停止望天空)它有什么出奇之处?作为天空?它呈苍白色,闪耀着霞光,跟一天这个时候的任何天空一样。(略停)在同一方位。(略停)要是天气明朗。(抒情地)一个小时前(他看了看表,粗俗地)大概是(抒情地)在不知疲倦地倾泻了(他迟疑一下,粗俗地)譬如说从早晨十点开始(抒情地)万道红色的与白色的霞光之后,它就开始失去光辉,渐渐变得苍白(用两手作手势,表示光辉逐渐消失)苍白,更苍白一点,更苍白一点儿,到后来(戏剧性的停顿,随后下死劲把两手一摊,摊得很开)卜!玩儿完!它开始歇息。(沉默)可是——(举起一只手作告诫状)——可是——在这温柔与平静的帷幕之后(他抬头望天空,别人也都学他的样,除却幸运儿)夜在施威(颤抖地)会一下子扑到我们身上(他把手指捻得啪的一声响)啪!就这样!(他的灵感枯竭了)完全出乎我们大家的意料之外。(沉默。忧郁地)在这婊子养的大地上,情况就是这样的。
[长时间沉默。
爱斯特拉冈:我们都明白。
弗拉季米尔:我们可以等待时机。
爱斯特拉冈:我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弗拉季米尔:用不着多操心。
爱斯特拉冈:只要等待。
弗拉季米尔:我们已经习惯了。(他抬起自己的帽子,往里面看了看,抖了抖,戴在头上。)
波卓:你们觉得我怎样?(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呆呆地望着他)很好?还好?过得去?马马虎虎?肯定很坏?
弗拉季米尔:(首先理解他的意思)哦,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波卓:您说呢,先生?
爱斯特拉冈:哦,蛮好,蛮蛮蛮好。
波卓:(热情洋溢)祝福你们,诸位,祝福你们!(略停)我是多么需要鼓励!(略停)我在结束的时候有点儿后劲不足,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弗拉季米尔:哦,也许仅仅有极小极小的一丁点儿。
爱斯特拉冈:我还以为是故意这样的哩。
波卓:你们瞧,我的记性不怎么好。
[沉默。
爱斯特拉冈:在这段时间内,什么也没发生。
波卓:你觉得无聊?
爱斯特拉冈:有点儿。
波卓:(向弗拉季米尔⑤)您说呢,先生?
弗拉季米尔⑤:我倒是很感兴趣。
[沉默。波卓进行着思想斗争。
波卓:诸位,你们始终……对我很客气。
爱斯特拉冈:一点儿也不。
弗拉季米尔:哪儿的话!
波卓:不错,不错,你们始终很守本分。因此我问我自己,这两个老实人日子过得那么无聊,我是不是也可以帮助他们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就是十便士也是欢迎的。
弗拉季米尔:我们不是乞丐。
波卓:我是不是可以帮助他们些什么——我这样自己问着自己——好让他们高兴?我已经给了他们骨头,我已经跟他们说长道短,我已经向他们解释了暮色,解释得一清二楚。可是这样是不是够了呢,就是这个问题使我内心不安,这样是不是够了呢?
爱斯特拉冈:哪怕六个便士。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怒不可遏)别说啦!
爱斯特拉冈:少于六便士我不能接受。
波卓:这样是不是够了呢?当然够了。可是我很慷慨。这是我的本性。今天傍晚。对我说来真是每况愈下。(他抖动绳子。幸运儿拿眼睛望他)因为我将要受痛苦,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拾起鞭子)你们喜欢哪一样?咱们要他跳舞呢,还是唱歌,还是朗诵,不是思想,还是——
爱斯特拉冈:谁?
波卓:谁!你们知道怎样思想,你们两个?
弗拉季米尔:他会思想?
波卓:当然啦。而且是有声的思想。有一个时候他甚至思想得非常好,我能一连听几个小时,现在……(他哆嗦一下)对我来说是每况愈下了。嘿,你们是不是要他想些什么给我们听?
爱斯特拉冈:我宁愿他跳舞;那一定更好玩。
波卓:不一定。
爱斯特拉冈:你说呢,狄狄,是不是更好玩?
弗拉季米尔:我宁愿听他思想。
爱斯特拉冈:或许他可以先跳舞,然后再思想,要是他吃得消的话。
弗拉季米尔:这样做成吗?
波卓:当然成,没有更简单的事了。这是自然的程序。
[短促的笑声。
弗拉季米尔:那就让他先跳舞吧。
[沉默。
波卓:你听见没有,猪?
爱斯特拉冈:他从来不拒绝?
波卓:他拒绝过一次。(沉默)跳舞,混蛋!
[幸运儿放下口袋和篮子,走向前台,转向波卓。幸运儿跳舞。他停止了。
爱斯特拉冈:就这么些吗?
波卓:再跳!
[幸运儿复重一下刚才的动作,停止。
爱斯特拉冈:呸!我也会。(他学幸运儿,差点儿摔了一跤)只要练习一下。
波卓:过去他会跳圆舞、快步舞、民间舞、西班牙舞,甚至还会跳水手舞。他会快乐地跳跃。现在他最多只会这样了。你们知道他管这叫什么?
爱斯特拉冈:《替罪羊的痛苦》。
弗拉季米尔:《硬板凳》。
波卓:《网舞》。他以为自己陷入了罗网。
弗拉季米尔:(像个审美家似地表示踌躇不安)有一个动作……
[幸运儿仿佛要回去拿他的口袋和篮子。
波卓:(像对一匹马)吁!
[幸运儿站住不动。
爱斯特拉冈:告诉我们他过去是怎样拒绝的。
波卓:可以,当然可以。(他在衣袋里摸索)等一等。(他摸索)我把喷雾器搁在哪儿啦?(他摸索)呃,真是——(他抬起头来,面露惊恐之色。微弱的声音)我找不到我的喷雾器啦!
爱斯特拉冈:(微弱的声音)我的左肺非常弱!(他轻轻咳嗽,洪亮的声音)可是我的右肺棒得就象铁打似的!
波卓:(正常的声音)没关系!凡是补救不了的事,必须逆来顺受。我刚才说到哪儿啦?(他思索着)等一等。(思索)嗯,我真是——(他抬起头来)帮帮我!
爱斯特拉冈:等一等!
弗拉季米尔:等一等!
波卓:等一等!
[三个人同时脱下帽子,两手捂住前额,用心思索。
爱斯特拉冈:(得意非凡)啊!
弗拉季米尔:他想起来了。
波卓:(不耐烦地)嗯?
爱斯特拉冈: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弗拉季米尔:废话!
波卓:你有把握?
弗拉季米尔:他妈的,您不是早就告诉我们了!
波卓: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爱斯特拉冈:他已经告诉你了?
弗拉季米尔:不管怎样,他已经把行李放下啦。
爱斯特拉冈:(瞅了幸运儿一眼)说得不错。那又怎么样呢?
弗拉季米尔:他既然已经把行李放下,我们当然不可能询问他干吗不把它放下来。
波卓:十分有理!
爱斯特拉冈:那么他干吗要把它放下呢?
波卓:回答我们这个问题。
弗拉季米尔:为了好跳舞。
爱斯特拉冈:不错。
波卓:不错。
[沉默。
爱斯特拉冈:没什么事发生,没人来,没人去,太可怕啦。
弗拉季米尔:(向波卓)叫他思想。
波卓:把他的帽子给他。
弗拉季米尔:他的帽子?
波卓:他不戴帽子就没法思想。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把他的帽子给他。
爱斯特拉冈:我!在他踢了我一脚之后!办不到!
弗拉季米尔:我拿给他。
[他站着不动。
爱斯特拉冈:叫他自己去拿。
波卓:最好还是拿给他。
弗拉季米尔:我拿给他。
[他拾起帽子,伸长了胳膊递给幸运儿,幸运儿不动。
波卓:你必须戴在他头上。
爱斯特拉冈:(向波卓)叫他接帽子。
波卓:最好把帽子戴在他头上。
弗拉季米尔:我给他戴。
[他小心翼翼地绕到幸运儿背后,从后面轻轻走近他,把帽子戴在他头上,迅速地缩回身子。幸运儿不动。沉默。
爱斯特拉冈:他还在等待什么?
波卓:退后。(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从幸运儿身旁走开。波卓抖动绳子。幸运儿望着波卓)思想,猪!(略停。幸运儿开始跳舞)停止!(幸运儿停止)向前走!(幸运儿上前)停止!(幸运儿停止)思想!(沉默)
幸运儿:另一方面关于——
波卓:停止!(幸运儿停止)退后!(幸运儿退后)停止!(幸运儿停止)转身!(幸运儿转身,面对观众)思想!
[在幸运儿作长篇演说时,其他三人的反应如下:(1)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聚精会神地谛听;波卓垂头丧气,觉得厌烦。(2)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开始抗议;波卓的痛苦越来越厉害。(3)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又凝神谛听,波卓越来越激动,开始呻吟。(4)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大声抗议。波卓跳起身来,使劲拉绳子。一片喊声。幸运儿拉住绳子,蹒跚着,喊着他的讲词。三人全都扑到幸运儿身上,幸运儿挣扎着,喊着他的讲词。
幸运儿:如彭奇和瓦特曼的公共事业所证实的那样有一个胡子雪雪白的上帝超越时间超越空间确确实实存在他在神圣的冷漠神圣的疯狂神圣的喑哑的高处深深地爱着我们除了少数的例外不知什么原因但时间将会揭示他像神圣的密兰达⑥一样和人们一起忍受着痛苦这班人不知什么原因但时间将会揭示生活在痛苦中生活在烈火中这烈火这火焰如果继续燃烧毫无疑问将使穹苍着火也就是说将地狱炸上天去天是那么蓝那么澄澈那么平静这种平静尽管时断时续总比没有好得多但是别这么快还要进一步考虑到泰斯丢和丘那德的人体测定学院的未完成的研究结果早已断定毫无疑问换句话说除了依附着人类的疑问之外别无其他疑问根据泰斯丢和丘那德的未完成的劳动的结果早已作出如下的论断但是别这么快不知什么原因根据彭奇和瓦特曼的公共事业的结果已毫无疑问地断定鉴于波波夫⑦和贝尔契⑧不知什么原因未完成的劳动以及泰斯丢和丘那德的未完成的劳动已经就业已被许多人所否认的论点作出论断认为泰斯丢和丘那德所假设的人认为实际存在的人认为人类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尽管有进步的营养学和通大便药却在衰弱萎缩衰弱萎缩而且与此同时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尽管体育运动在各方面都有很大进展如网球足球田径车赛游泳飞行划船骑马滑翔溜冰各式各样的网球各种各样致人死命的飞行运动各式各样的秋天夏天冬天冬天网球各种各样的曲棍球盘尼西林和代用品总之我接下去讲与此同时不知什么原因要萎缩要减少尽管有网球我接下去讲飞行滑翔九穴和十八穴的高尔夫球各种各样的网球总之不知什么原因在番克汉贝克汉福尔汉克莱普汉换句话说与此同时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但时间将会揭示要减少减少我接下去讲福尔汉克莱普汉总之自从塞缪尔·约翰逊⑨去世以后到现在每个人的全部损失共计每人一吋四唡只是大概约略粗粗计算到小数点分量很足保持整数赤裸裸的光穿着袜子在康纳马拉⑩总之不知什么原因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事实俱在尤其是考虑到更加远为严肃的看来更加严肃的鉴于斯丹威格和彼特曼的徒劳看来更加严肃的鉴于鉴于鉴于斯丹威格和彼特曼徒劳在平原在山地在海洋在烈火沸腾的河里天空是一样的随后是大地换句话说天空随后是大地在一片寒冷一片漆黑中天空大地石头的住所在一片寒冷中哎哟哟在我们的主诞生六百年左右天空大地海洋大地石头的住所汪洋中一片寒冷中在海上在陆地在空中我接下去讲不知什么原因尽管有网球事实俱在但时间将会揭示我接下去讲哎哟哟总之一句话石头的住所谁能怀疑我接下去讲但是别这么快我接下去讲头颅要萎缩衰弱减少与此同时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尽管有网球胡子火焰球队石头那么蓝那么平静哎哟哟头颅头颅头颅头颅在康纳马拉尽管有网球未完成的徒然的劳动更加严肃的石头的住所总之我接下去讲哎哟哟徒劳的未完成的头颅头颅在康纳马拉尽管有网球头颅哎哟石头丘那德(混战,最后的狂喊)网球……石头……那么平静……丘那德……未完成的……
波卓:他的帽子!
[弗拉季米尔抢走幸运儿的帽子。幸运儿沉默。他摔倒在地上。沉默。胜利者的喘气声。
爱斯特拉冈:报了仇啦!
[弗拉季米尔察看帽子,往帽内窥视。
波卓:把帽子给我!(他从弗拉季米尔手中夺过帽子,扔在地上,用脚践踏着)他的思想就此完蛋啦!
弗拉季米尔:可他还能走路吗?
波卓:走或者爬!(他用脚踢幸运儿)起来,猪!
爱斯特拉冈:他也许死啦!
弗拉季米尔:您这样会把他弄死的。
波卓:起来,废物!(他抖动绳子。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帮帮我!
弗拉季米尔:怎么办?
波卓:把他抬起来!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把幸运儿扶起,搀着他站了一会儿,随后松手。他倒了下来。
爱斯特拉冈:他是成心这样的!
波卓:你们必须攥住他。(略停)喂,喂,扶他起来!
爱斯特拉冈:去他妈的!
弗拉季米尔:喂,再来一次。
爱斯特拉冈:他把咱们看成什么人啦?
[他们搀起幸运儿,扶住他。
波卓:别松手!(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摇晃)别动!(波卓拿起口袋和篮子向幸运儿走来)紧紧攥住他!
[他把口袋搁在幸运儿手中。口袋立刻从他手中掉下。
波卓:别松手!(他又试了一下。渐渐地,幸运儿在触到口袋以后,逐渐恢复了知觉,他的指头攥住了柄)紧紧攥住他!(用篮子尝试,如前)成啦。你们可以松手啦。(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从幸运儿身边走开,幸运儿摇晃着,蹒跚着,身子往下沉,终于站稳了,两手提着口袋和篮子。波卓后退几步,甩响鞭子)退后!(幸运儿后退一步)转身!(幸运儿转身)好啦!他能走路啦。(转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谢谢你们,诸位,让我——(他在衣袋里摸索着)让我祝你们——(摸索)——祝你们——(摸索)——我把我的表搁在哪儿啦?(摸索)一只真正的猎表,诸位,装有直进式卡子!(啜泣)还是我的爷爷给我的!(摸索。他在地上寻找,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也跟着他找。波卓用脚把已经踩坏的幸运儿的帽子翻了个个儿)嗯,是不是——
弗拉季米尔:也许在你的表袋里。
波卓:等一等。(他弯着身子想把耳朵贴到肚皮上倾听。沉默)我什么也没听见。(他招手要他们走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向他走去,弯腰在他肚皮上听)当然,滴嗒声是听得出来的。
弗拉季米尔:别说话!
[全都弯着身子谛听。
爱斯特拉冈:我听到什么声音了。
波卓:哪儿?
弗拉季米尔:是心跳。
波卓:(失望)他妈的!
弗拉季米尔:别说话!
爱斯特拉冈:也许表停啦!
[他们挺直身子。
波卓:你们哪一个身上那么臭?
爱斯特拉冈:他口臭,我脚臭。
波卓:我必须走了。
爱斯特拉冈:那么您的猎表呢?
波卓:我准把它丢在庄园里啦。
[沉默。
爱斯特拉冈:那么再见吧。
波卓:再见。
弗拉季米尔:再见。
爱斯特拉冈:再见。
[沉默。没人动弹。
弗拉季米尔:再见。
波卓:再见。
爱斯特拉冈:再见。
[沉默。
波卓:还要谢谢你们。
弗拉季米尔:谢谢您。
波卓:哪儿的话。
爱斯特拉冈:谢谢,谢谢。
波卓:不,不。
弗拉季米尔:谢谢,谢谢。
[沉默。
波卓:我好像没法……(他犹豫一下)离开了。
爱斯特拉冈:人生就是这样的。
[波卓转身,离开幸运儿向边厢走去,一边走一边放出绳子。
弗拉季米尔:您走错方向啦。
波卓:我需要一个快速起身。(他一直走到绳子放到没法再放的地方,也就是出了舞台,才停住脚步,转身,吆喝)让开!(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闪开身,望着波卓所在的方向。鞭子声)走!走!
爱斯特拉冈:走!走!
弗拉季米尔:走!走!
[鞭子声。幸运儿迈步。
波卓:走快点儿!(他出现,穿过舞台,前面走着幸运儿。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脱帽,挥手。幸运儿下。波卓甩着绳子和鞭子)走!走!(他快要下台的时候,忽然煞住脚步,转过身来。绳子绷紧了。幸运儿倒地的声音)凳子!(弗拉季米尔拿着凳子递给波卓,波卓又扔给幸运儿)再见!
弗拉季米尔&爱斯特拉冈:(挥手)再见!再见!
波卓:起来,猪!(幸运儿起来的声音)走!(波卓下。鞭子声)走快点儿!走!再见!猪!唉!再见!
[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这样就把时间消磨掉了。
爱斯特拉冈:时间反正会过去的。
弗拉季米尔:不错,可是不会过得这么快。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
[沉默。
弗拉季米尔:他们变得真厉害!
爱斯特拉冈:谁?
弗拉季米尔:他们俩。
爱斯特拉冈:这是个主意,咱们聊聊天吧。
弗拉季米尔:是不是?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变了没有?
爱斯特拉冈:很可能。他们谁都在变。就是咱们变不了。
弗拉季米尔:可能!这是千真万确的事。难道你没见过他们?
爱斯特拉冈:我想我大概见过他们。可是我不认识他们。
弗拉季米尔:不,你准认识他们。
爱斯特拉冈:不,我不认识他们。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认识他们,我跟你说吧。你把什么都忘啦。(略停。自言自语)除非不是他俩……
爱斯特拉冈:要是这样,他们怎么不认得咱们?
弗拉季米尔:这算什么。我也假装不认得他们哩。再说,又有哪一个认得咱们的?
爱斯特拉冈:别想这个啦。咱们所需要的是——唷!(弗拉季米尔毫无反应)唷!
弗拉季米尔:(自言自语)除非不是他俩……
爱斯特拉冈:狄狄!是另外一只脚!(他一蹦一跳地走向土墩)
弗拉季米尔:除非不是他俩……
孩子:(后台)先生!
[爱斯特拉冈止步。两人同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爱斯特拉冈:又来啦。
弗拉季米尔:过来,我的孩子。
[孩子上,胆怯地。他停住脚上。
孩子:亚尔伯特先生?……
弗拉季米尔:不错。
爱斯特拉冈:你来干吗?
弗拉季米尔:过来。
[孩子站着不动。
爱斯特拉冈:(气势汹汹地)叫你过来就过来,听见没有?
[孩子怯生生地上前,停住脚步。
弗拉季米尔:什么事?
孩子:戈多先生……
弗拉季米尔:显而易见。(略停)过来。
[孩子站着不动。
爱斯特拉冈:(恶狠狠地)你过来不过来!(孩子怯生生地上前,停住脚步)你干吗来得这么晚?
弗拉季米尔:戈多先生叫你送信来的?
孩子:不错,先生。
弗拉季米尔:嗯,什么信儿。
爱斯特拉冈:你干吗来得这么晚?
[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回答谁的话好。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别管他。
爱斯特拉冈:你别管我!(上前,向孩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孩子:(退缩)这不能怪我,先生。
爱斯特拉冈:那么怪谁?怪我?
孩子:我心里害怕,先生。
爱斯特拉冈:害怕什么?害怕我们?(略停)回答我!
弗拉季米尔: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害怕另外那些人。
爱斯特拉冈:你到这儿有多久啦?
孩子:有好一会儿啦,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是害怕鞭子。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还有吵闹声。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还有那两个大个儿。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认得他们吗?
孩子:不认识,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是不是这地方的人?(沉默)你是不是在这地方长大的?
孩子:是的,先生。
爱斯特拉冈:说的没一句真话。(攥住孩子的一只胳膊摇着)把老实话告诉我们。
孩子:(发抖)可我说的都是老实话,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别管他成不成!你这是怎么啦!(爱斯特拉冈放掉孩子,走开,两手捂住脸。弗拉季米尔和孩子都瞅着他。爱斯特拉冈放下两手。他的脸歪扭着)你这是怎么啦?
爱斯特拉冈:我不快活。
弗拉季米尔:瞎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爱斯特拉冈:我忘了。
弗拉季米尔:记忆真能耍稀奇古怪的花招!(爱斯特拉冈想要开口说话,又改变主意,一瘸一拐地走回原处,坐下,开始脱他靴子。向孩子)嗯?
孩子:戈多先生——
弗拉季米尔:我过去见过你,是不是?
孩子:我不知道,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不认识我?
孩子:不认识,先生。
弗拉季米尔:昨天来的不是你?
孩子:不是,先生。
弗拉季米尔:这是你第一次来?
孩子:是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说话,说话。(略停)快说。
孩子:(冲口而出)戈多先生要我告诉你们,他今天晚上不来啦,可是明天晚上准来。
弗拉季米尔:就这么些话?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给戈多先生干活儿?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干什么活儿?
孩子:我放山羊,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待你好吗?
孩子:好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揍不揍你?
孩子:不,先生,他不揍我。
弗拉季米尔:他揍谁?
孩子:他揍我的弟弟,先生。
弗拉季米尔:啊,你有个弟弟?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干什么活儿?
孩子:他放绵羊,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干吗不揍你?
孩子:我不知道,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准是喜欢你。
孩子:我不知道,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是不是让你吃饱?(孩子犹豫)他给你吃得好吗?
孩子:还算好,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不快活?(孩子犹豫)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孩子:听见了,先生。
弗拉季米尔:嗯?
孩子:我不知道,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连自己快活不快活都不知道?
孩子:不知道,先生。
弗拉季米尔:你很像我。(略停)你睡在哪儿?
孩子:在马房的楼上,先生。
弗拉季米尔:跟你的弟弟一起睡?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睡在草里?
孩子:是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好吧,你可以走了。
孩子:我怎么向戈多先生回话呢,先生?
弗拉季米尔:跟他说……(他犹豫)跟他说你看见了我们。(略停)你确实看见了我们,是不是?
孩子:是的,先生。
[他退了一步,犹豫一下,转身奔跑着下。光线突然暗淡。夜已降临。月亮在后面上升,挂在天空,一动不动,将灰白色的光辉泻在舞台上。
弗拉季米尔:终于来啦!(爱斯特拉冈起身走向弗拉季米尔,一手拿着一只靴子。他把靴子放在舞台的边沿上,挺直身子站在那里看月亮)你在干吗?
爱斯特拉冈:累得脸色都发白了。
弗拉季米尔:嗳!
爱斯特拉冈:为了爬到天上盯着眼瞧象咱们这样的人。
弗拉季米尔:你的靴子。你打算把你的这双靴子怎么样?
爱斯特拉冈:(转身望着他的靴子)我打算把它们留在这儿。(略停)别的人会来,就象……象……象我一样,可是他的脚比我小,因此这双靴子会使他快乐。
弗拉季米尔:可是你不能赤着脚走路!
爱斯特拉冈:耶稣就是这样的。
弗拉季米尔:耶稣!耶稣跟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拿你自己跟耶稣相比吧!
爱斯特拉冈:我这一辈子都是拿我自己跟耶稣相比的。
弗拉季米尔:可是他待的地方是温暖的、干燥的。
爱斯特拉冈:不错。而且他们很快就把他钉上了十字架。
[沉默。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这儿没事可做啦。
爱斯特拉冈:在别的地方也没事可作。
弗拉季米尔:啊,戈戈,别老这样说话。到明天一切都会好些的。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知道的呢?
弗拉季米尔:你没听见那孩子刚才说的?
爱斯特拉冈:没有。
弗拉季米尔:他说戈多明天准来。(略停)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爱斯特拉冈:那么我们该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在这儿等。
弗拉季米尔:你疯啦?咱们必须找个有掩蔽的地方。(他攥住爱斯特拉冈的一只胳膊)走吧。
[他拖着爱斯特拉冈走。爱斯特拉冈先是妥协,跟着反抗起来。他们停住脚步。
爱斯特拉冈:(望着树)可惜咱们身上没带条绳子。
弗拉季米尔:走吧,天越来越冷啦。
[他拖着他走。如前。
爱斯特拉冈:提醒我明天带条绳子来。
弗拉季米尔:好的,好的。走吧。
[他拖着他走。如前。
爱斯特拉冈:咱们在一块儿呆了多久啦?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也许有五十年了。
爱斯特拉冈:你还记得我跳在伦河里的那一天吗?
弗拉季米尔:我们当时在收葡萄。
爱斯特拉冈:是你把我救上岸的。
弗拉季米尔:这些都早已死掉了,埋葬掉了。
爱斯特拉冈:我的衣服是在太阳里晒干的。
弗拉季米尔:念念不忘这些往事是没有好处的。快走吧!
[他拖着他走。如前。
爱斯特拉冈:等一等。
弗拉季米尔:我冷!
爱斯特拉冈:等一等!(他从弗拉季米尔身边走开)我心里想,咱们要是分开手,各干各的,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他穿过舞台坐在土墩上)咱俩不是走一条路的人。
弗拉季米尔:(并不动怒)那说不定。
爱斯特拉冈:不,天下事没一样是说得定的。
[弗拉季米尔慢慢地穿过舞台,在爱斯特拉冈身旁坐下。
弗拉季米尔:咱们仍旧可以分手,要是你以为这样做更好的话。
爱斯特拉冈:现在已经迟啦。
[沉默。
弗拉季米尔:不错,现在已经迟啦。
[沉默。
爱斯特拉冈:嗯,咱们走不走?
弗拉季米尔:好,咱们走吧。
[他们坐着不动。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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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
①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里的神,受双肩掮天的处罚。朱庇特,希腊神话里众神的领神。
② 四个登场人物全都戴着常礼帽——原注。
③ 凯普-彼特孙,生产石南烟斗的著名工厂。
④ 卡图勒斯,公元前罗马抒情诗人。
⑤ 弗拉季米尔,原文皆为爱斯特拉冈,显然有误,这里根据1952年子夜出版社版(Les Editions de Minuit)法文本改正。
⑥ 密兰达,莎士比亚喜剧《暴风雨》的女主人公,是个从未见过人类的天真无邪的少女。
⑦ 波波夫,十九世纪俄国著名无线电学家。
⑧ 贝尔契,十九世纪英国著名探险家。
⑨ 塞缪尔·约翰逊,英国文学家(1709-1784),第一部英国字典的编纂者。
⑩ 康纳马拉,爱尔兰西部靠海的山区。
1/29/2008
塔鲁用非常自然的声调问道:"里厄,您难道从来也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您把我当作朋友吗?"
里厄回答说:"我是把您当作朋友的。不过,我们过去都没有时间。"
"好,这就使我放心了。您愿不愿意把现在这会儿作为是我们共叙友情的时刻?"
里厄向他微微一笑,作为回答。
"那么,好吧……"
在几条街以外的地方,有一辆汽车好像悄悄地在潮湿的路面上滑行了好一阵子。汽车开走了,跟着,从远处传来的一阵模糊的惊呼声再一次打破了寂静。然后,四周又恢复了宁静,陪伴着他们两人的只是静悄悄的天空和星星。塔鲁站起身来,坐在平台的栏杆上,面对着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的里厄。一眼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形像一张剪影似地贴在星空中。他讲了很久,下面是他讲话的大致内容:
"里厄,我们简单地谈谈吧。在熟悉这个城市和遇上这次瘟疫以前,我早就受着鼠疫的折磨。可以说我跟大家一样。但是有人却并不觉察或者安于现状,也有人觉察到了因而寻求摆脱。而我就是一直想求得摆脱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带着天真无邪的思想,也就是说,脑子像一张白纸似地过日子。我不是那种苦恼的人,我开始过得很不错,一切对我来说都相当顺利:我智力也挺好,我很能获得女人的好感,如果说我曾经有过某些忧虑的话,那么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一天,我开始思索了。现在……
"应该跟您说,我当时不像您那样穷。我父亲是代理检察长,这是一个相当好的职位。可是,他没有官架子,因为他天生是个老好人。我母亲是个纯朴而谦逊的妇女,我一直很爱她,不过我总是不大愿意谈起她。平时,我父亲慈祥地照管我,我甚至相信他一直在想方设法了解我。他有外遇,这一点现在我可以肯定,不过,我并不因此而感到气愤。他在这些方面的表现都很合乎分寸,毫不令人反感。简单地说,他不是一个古怪的人c现在他已去世,我觉得,如果说他在世时没有像一个圣人那样生活的话,那么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他介乎两者之间,就是这样。他是那种类型的人,能引起别人不过分的亲切感,而且经久不衰。
"但是,他有一个特点:《谢克斯旅行指南》是他爱不释手的一本书。我并不是说他经常旅行(只有在假期中,他才到布列塔尼省去,因为他在那里有一幢小别墅),而是说他能精确地告诉您巴黎一柏林列车的出发和到达的时间,从里昂到华沙的中途换车时间,以及您要去的各大首都之间确切的距离为多少公里。您能说出从布里昂松到夏蒙尼怎么走吗?即使是一个站长也记不清楚。但是我父亲却能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这样的练习,以便丰富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并为此而感到骄傲。这也使我感到很好玩,于是我就经常向他提问,而且当我在《谢克斯旅行指南》里核实了他的回答和承认他没有搞错时,我感到非常高兴。这些小小的练习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因为我成了他的一个听众,对于我的这种好意,他很承情。我则认为,他在铁路行车时刻方面的这种才能,并不亚于其他方面的才能。
"但是,我讲得有点忘乎所以,对这位正直的人的估价可能太高了些,因为,归根结底,他只不过对我的决心有过一种间接影响。充其量是他给我提供了一次机会。在我十七岁的那年,我父亲曾邀请我去听他发言。这是在刑事法庭审理的一起重大案件,因此,当然(口罗),他想露一手,显一显他的才华。我现在也认为当时他想通过这种开庭仪式,这种能震动和唤起年轻人的想象力的仪式,来鼓励我继承父业。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因为这会使我父亲高兴,也因为我当时也很好奇,想在一个不同于家里那样的场合下,看看他是以什么姿态出现的,听听他讲些什么话。除此以外,我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时,我一直认为开庭的情况,如同每年七月十四日的国庆检阅,或者学期结束发奖一样,是很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我当时对这方面的概念很抽象,它一点也没有使我感到不安。
"但是,那天唯一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是那个罪犯。我认为他确实有罪,至于犯的什么罪,这无关紧要。罪犯是个矮个儿,三十岁左右,红棕色的头发,一副可怜相。他看上去已下定决心要承认一切,他似乎对他所做的一切以及对他将受到的惩罚是那样的胆战心惊,以至于几分钟之后,我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去了。他的样子像一只在强烈光线照射下吓得魂不附体的猫头鹰。他的领结歪在一边,他只啃着一只手的指甲,他那右手的指甲……总之,我不必再多讲了,您当然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我却直到那时才突然发现这一点,因为在这之前,我只是用那种'被告'之类简单的概念去想他的。我不能说那时候我忘记了我父亲在场,不过我好像内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使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刑事被告身上去了。我几乎什么也没听见,我感到人家想把这个活生生的人杀死,有一种强烈的本能像浪潮一样把我盲目地推向他那一边。我一直到我父亲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
"我父亲穿着红色法衣,看上去一反常态,他平时的那种老好人的样子,那种亲切的神态早已无影无踪,只见他的嘴巴在频繁地活动,一大串一大串的长句子不停地像一条条毒蛇一样从嘴里窜出来。我听明白了:他以杜会的名义要求处死这个人,他甚至要求砍掉犯人的脑袋。不错,他只是说了一句:'这颗脑袋应该掉下来。'但是总而言之,这两句话相差不大,反正结果都一样,因为他最终取下了这颗脑袋,只不过不是他去具体执行这项工作罢了。后来我对这件案子,就一直听到结束,与此同时,我对这个不幸的人也一直怀有一种使人晕头转向的亲切感,而这种感觉,我父亲是从来也不会有的。按照习惯,在处决犯人的时候——讲得文雅一点,是在所谓最后时刻,而实质上应该说是在最卑鄙的谋杀时刻——我父亲是必须出席的。
"从那时起,我一看到那本《谢克斯旅行指南》就十分反感。从那时起,我就讨厌法院、死刑和处决。我震惊地发现,我父亲可能已参与过多次这样的谋杀,而且每逢这种日子他就起得特别早。是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把闹钟上好了发条。我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母亲,不过我对她作了更仔细的观察,于是我明白他俩之间已没有丝毫感情,我母亲是在过着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这就使我原谅了我的母亲,正像我当时所说的那样。过了一些时候,我懂了,对她也无所谓原谅,因为我母亲在结婚前家里很穷,是贫穷使她学会了逆来顺受。
"您现在一定在等我说这句话:我当时立刻就离家出走了。不,我在家里还呆了好几个月,几乎一年左右。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内心很痛苦。一天晚上,我父亲又找他的闹钟了,因为他第二天要早起。那天一整夜我没睡着。第二天当他回家时,我已经走了。接下来的事,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父亲派人四处找我,于是我就去见他,我什么也没向他解释,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要是他逼我回家,我就自杀。他生性较温和,终于同意我离去,不过他发表了一通议论,认为这种想无拘无束地生活的行为是很愚蠢的(他是这样理解我的行为的,而我一点也没有反驳他),他还忍住真诚的眼泪向我百般嘱咐。以后,隔了很久,我才经常回家去看望我的母亲,同时也见到了他。我想,这些接触也就使他满足了。至于我,我对他并不怨恨,只不过心里有点惆怅。当他去世的时候,我就把母亲接来跟我一起过日子,要不是她后来也去世的话,她现在还跟我住在一起。
"我之所以把这段开始的经历讲得那么冗长,这是因为它正是一切的起点。现在我要讲得快一点。从十八岁那年起,我离开了富裕的环境,过着贫穷的生活。为了糊口度日,我干过许多差使。一切总还算顺利。但是,我所关心的问题是死刑。我要替这个红棕色的猫头鹰算一笔账。因此,我曾经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搞过政治。总而言之,我不想成为一个鼠疫患者。我曾认为,我所处的这个社会是建筑在死刑的基础上的,因此我同这个社会作斗争,就是同谋杀作斗争。我曾经是这样想的,别人也曾经对我这样说的,而归根结底,这种观点也是基本上正确的。于是,我就跟其他一些我所爱的、而且至今一直爱着的人们站在一起。我就这样坚持了很久。在欧洲,无论哪一个国家发生了这类斗争,其中都有我的份儿。好吧,这就不说了。
'当然,我当时懂得,我们偶尔也判人死刑。但是,人们告诉我,为了实现一个再也没有人杀人的世界,这些人的死是必要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时这是对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我恐怕不能坚持这类真理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我当时是犹豫不决的。但那时我总想着这只猫头鹰,因此就能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目睹了一次处决(那是在匈牙利),于是,童年时在法庭里所遇到的这种使我晕头转向的场面又一次使我(当时我已成人)视线模糊起来。
"您从来也没见过枪毙人吧?没有,当然步,旁观者一般是邀请的,而且观众也是事先经过选择的。结果您只能停留在图画和书本中的权写水平上:眼睛蒙上布条,人捆绑在木柱上,远处几个兵士。告诉您,不是这么回事!恰恰相反,执行处决的行刑队站在离犯人一米半远的地方,这个你知道吗?要是犯人向前走两步,他的胸口就会碰到士兵们的长枪!这个您知道吗?在这么近的距离,士兵们把子弹集中打在他的心脏区,就会打出一个可以把拳头伸进去的口子!这个您也知道吗?不,您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因为人们是不谈这些细节的。对鼠疫患者来说,人的睡眠要比生命更为神圣不可侵犯,我们不应该去打扰这些正人君子的睡眠。只有风格不高的人才会这样做,而风格在于不要坚持己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是我从那时候起就没有好好睡过。我就是风格不高,不断地坚持己见,也就是说,不停地想着这些事。
"于是,我懂得了这样的事实:在自己满心以为是在理直气壮地与鼠疫作斗争的漫长岁月里,自己却一直是个鼠疫患者。至少,我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了解到,我已经间接地赞同了千万个人的死亡,甚至促成了这一死亡,因为我赞成最终导致死亡的一切行动和原则。别人好像并不因此而感到内疚,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从来也不主动地谈到这些。而我却一想起就喉咙哽塞。虽然我跟他们在一起,但我还是孤独一人。有时候我向他们倾诉我内心的不安时,他们却对我说,应该考虑的是目前引起争论的问题,他们还向我灌输一些常常是很感动人的道理,硬使我接受我所无法接受的东西。不过我回答说,在这些情况下,那些穿着红色法衣的大鼠疫患者也会振振有词,讲出一些令人信服的道理来,而如果我同意小鼠疫患者所提出的那些不可抗拒的理由和迫不得已的情况,那么我就不能否定大鼠疫患者所讲的同样理由。他们向我指出,如果要附和这些穿红色法衣的人的话,有个好办法,那就是让他们去垄断判刑的权利。不过,我当时心想,要是让了一次步,那么就得一直让步到底。看来历史也证实了我的这种想法,今天他们不是都在争先恐后地杀人吗?!他们都杀红了眼,而巨他们也只能这样做。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所关心的并不是和别人进行争辩,而是那只红棕色的猫头鹰,是法庭上的那件肮脏勾当:一张张又脏又臭的嘴向一个锁上镣铐的人宣布他即将死去,并为他的死亡办理好一切手续,以便他整夜整夜地处于垂死的恐怖之中,最后睁着眼睛,束手待毙。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个胸口上的窟窿。我心想,在等待把问题弄清楚的过程中(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一丝一毫——您听见吗?——一丝一毫也不会赞成这种令人作呕的残杀。是的,在没有把问题弄明白之前,我决定采取这种盲目的顽固态度。
"从那以后,我的思想没改变过。长期来我感到无比羞愧,因为我曾经是个杀人凶手,即使是间接的,同时也是出于善良的愿望,这仍改变不了这一事实。随着时间的消逝,我就发现,即使是那些比别人更善良的人今天也不由自主地去杀人,或者听任别人去杀人,因为这是符合他们生活的逻辑的。我也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导致一些人的死亡。是的,我一直感到羞愧,我懂得了,我们大家当时都生活在鼠疫之中,于是我就失去了内心的安宁。直到今天,我还在设法了解他们每个人,力图使自己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冤家对头,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失去的安宁。我只知道,为了使自己不再是一个鼠疫患者,该怎么做就得怎么做,而且只有这样做才能使我们有希望得到安宁,或者,在得不到安宁的情况下,可以心安理得地死去。也只有这样做才能减轻人们的痛苦,如果说这还不能拯救他们的话,至少也能尽量少使他们受害,甚至有时还能为他们做一点好事。因此,凡是使人死亡的事,凡是为这种事进行的辩护,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不管有理还是无理,我一概拒绝接受。
"因此,这场鼠疫并没有使我学到任何东西,要不,就是它教会了我应该跟您在一起同它作斗争。根据可靠的资料,我知道(是的,里厄,我对生活了解得很透彻,这一点您是看得出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的,没有任何人是不受鼠疫侵袭的。因此,我们要不断地留心自己,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把气呼到别人脸上,从而把鼠疫传染给他。只有细菌是自然产生的。其余的,例如健康,正直和纯洁,可以说是出自意志的作用,一种永远也不该停止的意志的作用。正直的人,也就是几乎不把疾病传染给任何人的人,这种人总是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分心。而为了做到永远不分心,就要有意志力,就要处于紧张的状态!是的,里厄,当一个鼠疫患者是很累人的。但是要不想当鼠疫患者,那就更累人了。正因为如此,大家都显得很疲乏。因为今天大家都有点传染上了鼠疫。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不愿再当鼠疫患者的人觉得筋疲力竭,对他们说来,除了死亡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们摆脱这种疲乏。
"从现在起,我知道,我对这世界本身来说,已毫无价值。从我放弃杀人的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宣判了永久的流放。现在将由其他人来创造历史。我也知道,我不能从表面上去判断这些人。我这个人没有资格当一个合理的杀人凶手。这当然不是一个优点。不过,我还是愿意像我现在这样,我学会了谦虚。我只是说,在这地球上存在着祸害和受害者,应该尽可能地拒绝站在祸害一边。这在您看来或许比较简单,但我却不知道这是不是简单,但是我知道我说的情况是确实的。我曾经听到过许多大道理,这些大道理差点儿把我搞得晕头转向,同时也迷惑了不少其他人,使他们同意谋杀。这才使我明白,人们的一切不幸都是由于他们讲着一种把人搞糊涂的话。于是,为了走上正道,我决定讲话和行动毫不含糊。因此,我说,在这世界上存在着祸害和受害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如果,在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自己也变成祸害的话,那么,最低限度,我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力图使自己成为一个无罪的杀人者。您看,这不能算是奢望吧!
"当然,应该还有第三种人,那就是真正的医生,但事实上,人们遇到的真正的医生很少,而且可能也很难遇到。所以,我决定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受害者的一边,以便对损害加以限制。在受害者当中,我至少能设法知道怎样才能达到第三种人的境界,就是说,获得安宁。"
最后,塔鲁摆动着腿,用脚轻轻地敲着平台。经过一阵沉默之后,里厄挺了挺身子,问塔鲁是否知道有一条通往安宁的道路。
"有的,那就是同情心。"
远处响起了救护车的两下铃声。刚才还是模糊不清的惊呼声现在都汇集到城市的边缘,靠近石头山冈的地方。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一种像爆炸那样的声音,然后,四周又是一片寂静。里尼看到灯塔又问了两次光。微风好像已增强了风势,同时,有一股带盐味儿的阵风从海面上吹来。他们现在清楚地听到波涛冲击悬崖时所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总之,"塔鲁爽直地说,"使我感兴趣的是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圣人。"
"可是您不信上帝。"
"是啊。一个人不信上帝,是否照样可以成为圣人?这是我今天遇到的唯一具体问题。"
突然,从刚才传来叫声的那边出现了一大片微光,一阵分辨不清的嘈杂声,沿着风的方向,传到两个朋友的耳畔。微光立刻就暗了下去,而远处,在那些平台的边缘,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红光。在风势暂停的时候,他们清楚地先听到一片人的叫喊声,接着是一阵射击声,最后是人群的喧哗声。塔鲁站了起来,倾听着,但他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塔鲁说:"城门口又打起来了。"
"现在已经结束了。"里厄回答说。
塔鲁喃喃地说,这决不会结束,而且还会有牺牲者,因为这是很自然的事。
"可能是这样,"里厄回答说,"不过,您知道,我感到自己跟失败者休戚相关,而跟圣人却没有缘分。我想,我对英雄主义和圣人之道都不感兴趣。我所感兴趣的是做一个真正的人。"
"对,我们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过,我的雄心没您的大。"
里厄以为塔鲁在开玩笑,就看了对方一眼c但是在夜空模糊的光线下,他看到的是一张忧伤和严肃的脸。风又重新刮了起来,里厄感到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塔鲁振作一下说:
"为了友谊,您知道我们该做些什么?"
里厄回答说:"做您想做的事。"
"去洗个海水澡。即使对未来的圣人来说,这也是一种高尚的乐趣。"
里厄微笑起来。
12/30/2007
我走进卢班车站的候车室,第一眼是看钟。我还得等候两小时又十分钟才能乘上到巴黎去的快车。
我突然觉得很累,仿佛刚走了十法里路;我朝周围扫了一眼,好像要在四面墙上找出消磨时光的方法似的;随后我退了出来,在车站的门前站住,一心只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街道有点类似林荫大道,种着瘦小的洋槐,夹在两排大小不一、式样不同的房子,是小城市的那种住家房子中间,向一个小山岗延伸上去,可以望见尽头有一片树木,那里似乎有个公园。不时地有一只猫轻巧地跳过阳沟,从大街穿过去。一条小狗
急急匆匆地在一棵棵树根旁闻来闻去,寻找厨房倒出来的残羹剩饭。我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一种灰心泄气的情绪侵袭了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已经想到面对一杯简直不
能喝的啤酒,一张简直不能看的本地报纸,坐在铁路小咖啡馆里的那种没完没了,躲避不掉的情景了,这时,我望见一个送殡的行列从一条横街转过来,到了我所在的这条街上。
看见了灵车,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我可以消磨十分钟了。
可是突然我的好奇心增加了。因为跟在死者后边送葬的只有八位先生。有一位哭着,其余的人友好地谈着话。没有神父伴送。我心里说:“这是一次世俗的葬礼。”随后我想到像卢班这样的城市里至少也应该有百来个自由思想家,也许他们决心举行一次示威。接下来怎么办呢?行列走得那么匆忙,说明他们埋葬这个死者是一切从简,当然也没有宗教仪式。
我无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做出了各种最复杂的揣测。这时丧车已走到我的面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古怪的主意,就是和这八位先生一起跟着走,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时,我于是做出一副悲戚的神色,跟在他们后面走着。
最后面的两个人惊奇地朝后看了看,然后低声交谈起来。无疑地他们是在互相询问我是否本城的人。随后他们又向前面的两个人打听,他们也仔细地打量我。这种追根究底的注视弄得我很不自在,为了打消他们的这种注视,我走到靠近的两个人跟前行过礼以后,说:“先生们,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不过,我看见的是一次世俗的葬礼,就急忙跟上来了,虽然我连你们送的这位去世的先生都不认识。”一位先生说:“死的是一位太太。”我感到奇怪,问道:“不过,这的确是一次世俗的出殡啊,不对吗?”
另一位先生显然是希望把事情告诉我,把话接了过去,说“也是也不是。原因是教士们拒绝我们进教堂。”这一次,我不由得惊奇地喊出了一声“啊!”我简直是堕入了五里雾中。
我旁边的那位热心肠的人压低声音告诉我:“哦!说起来话长了。这位年轻的太太是自杀的,这就是我们不能举行宗教仪式安葬她的缘故。您看,走在最前头哭着的那一位就是她的丈夫。”
我有点儿踌躇地说:“您的话使我感到惊奇,也使我感到莫大兴趣,先生。如果要求您把这件事给我讲一讲,是否会显得失礼?如果我这话惹得您讨厌了,你就请您只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这位先生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说:“不,绝对不。这么办吧,咱们稍稍留在后面一点,我来讲给您听,事情很悲惨。您看见高处的那些树吗?那儿就是墓地,在到墓地以前,我们还来得及他它讲完,因为这个坡很陡。”
他讲了起来:
您要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保尔·哈莫夫人,是本地一位富商丰塔内尔先生的女儿。她还小,在十一岁的那年,遭到了一件可怕的意外:一个仆人把她奸污了。她受到严重摧残,几乎送了命;而那个坏蛋,他的兽行本身就把他揭发出来。于是一场骇人听闻的诉讼开始,查出三个月以来可怜的受害人一直是那个畜生的卑鄙无耻的行为的牺牲品。他被判处终身服苦役。
小姑娘带着耻辱的烙印,没有伙伴,孤孤单单,慢慢地长大;大人们很少吻她,他们怕挨到她的前额会脏了他们的嘴唇。
在全城人的心目中,她成了一种妖魔,一种怪物。人们低声地这样说:“您知道吧,那个小丰塔内尔!”在街上,她走过的时候,人人都别转脸去。甚至于没法雇到领她去散步的女仆,别人家的女仆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仿佛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传染病,谁挨近她就会传给谁似的。
儿童们每天下午都到林荫大道上去玩耍,这个不幸的孩子在林荫大道的情形看了实在叫人可怜。她总是一个人挨着她的女仆站着,脸色凄怆地看别的孩子玩耍。有时候,想跟孩子们一起玩的愿望实在强烈,无法抗拒,于是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地往前移动,好像自惭形秽似的偷偷混到一群孩子中间。这时候,坐在长凳上的那些母亲、女仆、姑母、姨母都立刻奔了过来,抓住由她们照看的小姑娘们的手,粗暴地把她们拉走。剩下了小丰塔内尔独自一个人,她惊慌失措,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伤心得哭了起来。随后她跑过去,把脸藏在女仆的围裙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她长大了,情形更糟了。人们让那些年轻姑娘像躲鼠疫患者那样躲着她。请想一想,这个年轻女人,不需要再教她什么了,什么也不用教她了;她已经没有权利戴那象征性的橙花了;她几乎在未识字以前就已经懂得了那个可怕的秘密,仅仅在女儿新婚的晚上做母亲的才隐隐约约透露给女儿听的那个秘密。
她每次上街都由她的女家庭教师陪着,好像老是提心吊胆,怕她再遭到什么可怕的意外,必须严密地守护她似的;她每次上街都在她感觉得到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耻辱的重压下,低垂着眼皮,其他的少女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天真,她们阴险地看着她,窃窃私语,暗暗冷笑,如果她偶然照望望她们,她们就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赶快别转头去。
很少有人招呼她。只有几个男人见了她还脱帽致敬。那些母亲们假装没有看见她。有几个小流氓管她叫“巴蒂斯特太太”,这是侮辱了她,毁了她一生的那个仆人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隐藏在内心里的痛苦;因为她不大说话,从来不笑。就是她的父母见了她,也显得很不自在,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补救的过错,应该恨她一辈子似的。
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是不大高兴跟一个被释放的苦役犯握手的,既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对不对?丰塔内尔先生和夫人对待他们的女儿,就如同对待一个刚从苦役牢里放出来的儿子那样。
她长得很好看,白净脸,细高个儿,文雅脱俗。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也会很喜欢她的。
可是一年半以前,我们这儿来了一位新的专区区长,还带来了他的私人秘书,一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据说,他曾经在拉丁区生活过。
他看见丰塔内尔小姐,就一见钟情。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仅仅这样回答:“嗯,这正是对未来的一个保证。先发生总比后发生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可以高枕无忧。”
他追求她,向她求婚,娶她做了妻子,他脸皮厚,带了新娘到处拜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有些人回拜了,有些人就没有回拜。最后,大家有点忘怀了,她在社会上也有了地位。
必须告诉您,她把她丈夫当成神那样崇敬。请您想一想,是他恢复了她的名誉,是他使她重新回到公共法律保护之下,是他蔑视舆论,冲破舆论,抵挡了各种侮辱;一句话,完成了一桩很少人干得出的勇敢行为。所以她对他的爱情是既热烈而又提心吊胆的。
她怀了孕。这个消息传开以后,连最斤斤于小节的人也为她打开大门,好像怀孕这件事把她的污点一下子洗干净。说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确是如此……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了,这时正碰上我们有一天庆祝本地的主保圣人的节日。区长由他的慕僚和一些官吏簇拥着主持音乐比赛,他演说之后开始发奖,由他的私人秘书保尔·哈莫把奖牌发给得奖者。
您也知道,在这种事情里,总会有嫉妒和竞争,有些人难免失去了分寸。
本城所有的太太们都在看台上。
轮到莫尔米隆镇的乐队队长领奖了。他的乐队只得了一个二等奖牌。总不能让大家都得一等奖牌啊,是不是?
秘书把奖牌递给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竟把奖牌朝他的脸上扔过去,一边大声喊道:“你可以把你的这个奖牌留给巴蒂斯特。你甚至还应该像发给我一样发给他一等奖牌。”
当时有很大一堆老百姓在场,他们笑了起来。老百姓是没有慈悲心,也不大知道分寸的。于是所有的眼睛都转向这位可怜的太太。
啊,先生,您看见过一个女人发疯吗?没有看见过。那么,我们可看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一连三次站起来,又倒在她的座位上,好像她想要逃走,可又明白自己决不能穿过周围这一大堆人。
人群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人又喊了起来:“喂!巴蒂斯特太太!”于是,人声鼎沸,有欢笑声,也有怒喊声。
只见这一片人海波涛汹涌,闹声喧天;所有的人头都在攒动。大家都在重复说那句话,大家都踮起脚要看看这个可怜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做丈夫的用双臂把自己的老婆举高了看;还有人在打听:“是哪一个?穿蓝的那个吗?”儿童们学公鸡叫;到处都响起了狂笑声。
她不再动弹了,惊慌失措地坐在豪华的靠背椅里,好像被陈列在那里供大家观赏一样。她不能逃走,不能动一动,也不能把脸掩藏起来。她的眼皮急促地眨巴着,好象有一道强烈的光刺得她的眼睛睁不开;她跟一匹爬高坡的马那样喘着气。
看见她这个样子真叫人心都碎了。
哈莫先生掐着那个粗暴无礼的家伙的脖子,他们在一片可怕的混乱之中,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庆祝仪式中断了。
一个钟头以后,哈莫夫妇回家去,那年轻的妇人从受到侮辱的那一刻起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浑身哆嗦得好象有一根弹簧弹动了她全身所有的神经,她突然跨过桥上的栏杆,跳进了河里,她的丈夫没有来得及抓住她。
桥洞下水很深。隔了两个钟头才把她捞起来。当然她已经死了。
说到这儿,讲故事的人住了口。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她的处境,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有些东西是没法擦掉的。
“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教士们不准进教堂了。噢!如果按照宗教仪式举行葬礼,全城的人都会来参加的。不过您当然明白,那桩事再加上自杀,那些人家就不便来了,还有,在这个地方,参加没有神父的丧葬,是很困难的。”
我们这时已经走进了公墓的大门。我很激动地等着棺材放下墓穴以后,走到那个呜咽着的可怜的年轻人身边,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他眼泪汪汪,惊奇地看看我,然后说:“谢谢,先生。”我没有后悔跟着灵车走了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