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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009 百年孤独知道又延期了,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陷入了绝望,但是未婚妻最后向他证明了自己的坚 贞。“你啥时候愿意,咱们可以离开这儿,”她说。然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并不是冒险 家。他没有未婚妻那种冲动的性格,但是认为妻子的话应当重视。接着,雷贝卡采取了更加 放肆的办法。不知哪儿刮来的风吹灭了客厅里的灯,乌苏娜惊异地发现未婚夫妇在黑暗中接 吻。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慌乱地向她抱怨新的煤油灯质量太差,甚至答应帮助在客厅里安装 更加可靠的照明设备。可是现在,这灯不是煤油完了,就是灯芯卡住了,于是乌苏娜又发现 雷贝卡在未婚夫膝上。最后,乌苏娜再也不听任何解释。每逢这个未婚夫来访的时候,乌苏 娜都把面包房交给印第安女人照顾,自己坐在摇椅里,观察未婚夫妇的动静,打算探出她年 轻时就已司空见惯的花招。“可怜的妈妈,”看见乌苏娜在未婚夫来访时打呵欠,生气的雷 贝卡就嘲笑他说。“她准会死在这把摇椅里,得到报应。”过了三个月受到监视的爱情生 活,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每天都检查工程状况,对教堂建筑的缓慢感到苦恼,决定捐给尼康 诺神父短缺的钱,使他能把事情进行到底。这个消息丝毫没使阿玛兰塔着急。每天下午,女 友们聚在长廊上绣花的时候,她一面跟她们聊天,一面琢磨新的诡计。可是她的估计错了, 她认为最有效的一个阴谋也就失败了;这个阴谋就是掏出卧室五斗橱里的樟脑球,因为雷贝 卡是把结婚的衣服保藏在橱里的。阿玛兰塔是在教堂竣工之前两个月干这件事的。然而婚礼 迫近,雷贝卡就急于想准备好自己的服装,时间比阿玛兰塔预料的早得多。雷贝卡拉开衣橱 的抽屉,首先揭开几张纸,然后揭起护布,发现缎子衣服、花边头纱、甚至香橙花花冠,都 给虫子蛀坏了,变成了粉末。尽管她清楚地记得,她在衣服包卷下面撒了一把樟脑球,但是 灾难显得那么偶然,她就不敢责怪阿玛兰塔了。距离婚礼不到一个月,安芭萝·摩斯柯特却 答应一星期之内就把新衣服缝好。一个雨天的中午,镇长的女儿抱着一堆泡沫似的绣装走进 屋来,让雷贝卡最后试穿的时候,阿玛兰塔差点儿昏厥过去。她说不出话,一股冷汗沿着脊 椎往下流。几个月来,阿玛兰塔最怕这个时刻的来临,因她坚信:如果她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最终阻挠这场婚礼,那么到了一切幻想都已破灭的最后时刻,她就不得不鼓起勇气毒死雷贝 卡了。安芭萝·摩斯柯特非常耐心地千针万线缝成的缎子衣服,雷贝卡穿在身上热得直喘 气,阿玛兰塔却把毛线衣的针数数错了几次,并且拿织针扎破了自己的手指,但她异常冷静 地作出决定:日期--婚礼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办法--在一杯咖啡里放进一些鸦片酊。 然而,新的障碍是那么不可预料、难以克服,婚礼又无限期地推迟了。在雷贝卡和皮埃 特罗·克列斯比的婚期之前七天,年轻的雷麦黛丝半夜醒来,浑身被内脏里排出的屎尿湿 透,还发出一种打嗝似的声音,三天以后就血中毒死了,--有一对双胞胎横梗在她肚子里。 阿玛兰塔受到良心的谴责。她曾热烈祈求上帝降下什么灾难,免得她向雷贝卡下毒,现在她 对雷麦黛丝之死感到自己有罪了。她祈求的并不是这样的灾难。雷麦黛丝给家里带来了快活 的气氛。她跟丈夫住在作坊旁边的房间里,给整个卧室装饰了不久之前童年时代的木偶和玩 具,可是她的欢乐溢出了卧室的四壁,象有益健康的和风拂过秋海棠长廊。太阳一出,她就 唱歌。家中只有她一个人敢于干预雷贝卡和阿玛兰塔之间的纷争。为了照拂霍·阿·布恩蒂 亚,她承担了不轻的劳动。她送吃的给他,拿肥皂和刷子给他擦擦洗洗,注意他的头发和胡 子里不止虱子和虱卵,保持棕榈棚的良好状态,遇到雷雨天气,还给棕榈棚遮上一块不透水 的帆布。在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她学会了用粗浅的拉丁语跟霍·阿·布恩蒂亚谈话。奥雷 连诺和皮拉·苔列娜的孩子出世以后,给领到了家里,在家庭仪式上命名为奥雷连诺·霍 塞,雷麦黛丝决定把他认做自己的大儿子。她做母亲的本能使得乌苏娜吃惊。奥雷连诺在个 活上更是需要雷麦黛丝的。他整天在作坊里干活,雷麦黛丝每天早晨部给他送去一杯黑咖 啡。每天晚上,他俩都去摩斯柯特家里。奥雷连诺和岳父没完没了地玩多米诺骨牌,雷麦黛 丝就跟姐姐们聊夭,或者跟母亲一起议论大人的事。跟布恩蒂亚家的亲戚关系,巩固了 阿·摩斯柯特在马孔多的威望。他经常去省城,已经说服政府当局在马孔多开办一所学校, 由继承了祖父教育热情的阿卡蒂奥管理。为了庆祝国家独立节,阿·摩斯柯特先生通过说服 使得大部分房屋都刷成了蓝色。根据尼康诺神父的坚决要求,他命令卡塔林诺游艺场迁到偏 僻的街道,并且关闭小镇中心区另外几个花天酒地的场所。有一次,阿·摩斯柯特先生从省 城回来,带来了六名持枪的警察,由他们维持社会秩序,甚至谁也没有想起马孔多不留武装 人员的最初的协议了。奥雷连诺欢喜岳父的活力。“你会变得象他那么肥胖,’--朋友们向 他说。可是,由于经常坐在作坊里,他只是颧骨比较凸出,眼神比较集中,体重却没增加, 拘谨的性格也没改变;恰恰相反,嘴边比较明显地出现了笔直的线条--独立思考和坚强决心 的征象。奥雷连诺和他的妻子都得到了两家的深爱,所以,当雷麦黛丝说她将有孩子的时 候,甚至阿玛兰塔和雷贝卡都暂时停止了扯皮,为孩子加紧编织两种颜色的毛线衣:蓝色的 --如果生下的是男孩;粉红色的--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几年以后,奥雷连诺站在行刑队面 前的时候,想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雷麦黛丝。乌苏娜宣布了严格的丧事,关闭了所有的门 窗,如果没有极端的必要,决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屋子;在一年之中,她禁止大家高声说话; 殡丧日停放棺材的地方,墙上挂了雷麦黛丝的厢片,照片周围加了黑色缎带,下面放了一盏 长明灯。布恩蒂亚的后代一直是让长明灯永不熄灭的,他们看见这个姑娘的照片就感到杌隍 不安;这姑娘身着百褶裙,头戴蝉翼纱花巾,脚上穿了一双白皮鞋,子孙们简直无法把照片 上的姑娘跟“曾祖母”本来的形象联系起来。阿玛兰塔自动收养了奥雷连诺·霍塞。她希望 拿他当儿子,分担她的孤独,减轻她的痛苦,因为她把疯狂弄来的鸦片酊偶然放到雷麦黛丝 的咖啡里了。每天晚上,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都在帽上戴着黑色丝带,踮着脚走进屋来,打 算悄悄地探望雷贝卡;她穿着黑色衣服,袖子长到手腕,显得萎靡不振。现在要想确定新的 婚期,简直就是亵渎神灵了;他俩虽已订婚,却无法使关系往前推进,他俩的爱情令人讨 厌、得不到关心,仿佛这两个灭了灯、在黑暗中接吻的情人只能听凭死神的摆布。雷贝卡失 去了希望,精神萎顿,又开始吃土。 18/02/2008 萨缪尔·贝克特 - 等待戈多(剧本)(第二幕) 第二幕 [次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爱斯特拉冈的靴子在舞台前方的中央,靴跟靠在一起,靴尖斜着分开,幸运儿的帽子在同一地方。 [那棵树上有了四五片树叶。 [弗拉季米尔激动地上。他停住脚步,盯着树瞧了好一会儿,跟着突然开始发疯似的在台上走动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走着。他在靴子前停住脚步,拿起一只,仔细看了看,闻了闻,露出厌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来回走动。在极右边煞住脚步,朝远处眺望,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面。来回走动。在极左边煞住脚步,如前。来回走动。突然煞住脚步,开始大声唱起歌来。 弗拉季米尔:一只狗来到—— [他起的音太高,所以停住不唱,清了清喉咙,又重新唱起来。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杓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沉思着,又重新唱起来。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还在墓碑上刻了墓志铭 让未来的狗可以看到: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杓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如前。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如前。轻轻地。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有一会儿工夫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跟着开始发疯似的在台上走动。他在树前停住脚步,来回走动,在靴子前面停住脚步,来回走动,在极右边煞住脚步,向远处眺望,在极左边煞住脚步,向远处眺望。 [爱斯特拉冈从右边上,赤着脚,低着头。他慢慢地穿过舞台。弗拉季米尔转身看见了他。 弗拉季米尔:你又来啦!(爱斯特拉冈停住脚步,但未抬头。弗拉季米尔向他走去)过来,让我拥抱你一下。 爱斯特拉冈:别碰我!(弗拉季米尔缩回手,显出痛苦的样子。) 弗拉季米尔:你是不是要我走开?(略停)戈戈。(略停。弗拉季米尔仔细打量他)他们揍你了吗?(略停)戈戈!(爱斯特拉冈依旧不做声,低着头)你是在哪儿过夜的? 爱斯特拉冈:别碰我!别问我!别跟我说话!跟我待在一起! 弗拉季米尔:我几时离开过你? 爱斯特拉冈:是你让我走的。 弗拉季米尔:瞧我。(爱斯特拉冈并未抬头。恶狠狠地)你到底瞧不瞧我! [爱斯特拉冈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视好一会儿,退缩,前进,头歪向一边,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两人颤巍巍地越走越近,跟着突然拥抱,各人抱住对方的背。拥抱完毕。爱斯特拉冈在对方松手后,差点儿摔倒在地。 爱斯特拉冈:多好的天气! 弗拉季米尔:谁揍了你?告诉我。 爱斯特拉冈:又一天过去啦。 弗拉季米尔:还没过去哩。 爱斯特拉冈:对我来说这一天是完啦,过去啦,不管发生什么事。(沉默)我听见你在唱歌。 弗拉季米尔:不错,我记起来啦。 爱斯特拉冈:这叫我伤心透了。我跟我自己说:他一个人待着,他以为我一去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他唱起歌来。 弗拉季米尔:一个人的心情是自己也做不了主的。整整一天我的精神一直很好。(略停)我晚上都没起来过,—次也没有。 爱斯特拉冈:(悲哀地)你瞧,我不在你身边你反倒更好。 弗拉季米尔:我想念你……可是同时又觉得很快乐。这不是怪事吗? 爱斯特拉冈:(大惊)快乐? 弗拉季米尔:也许这个字眼用得不对。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呢? 弗拉季米尔:这会儿?……(高兴)你又回来啦……(冷漠地)我们又在一起啦……(忧郁地)我又在这儿啦。 爱斯特拉冈:你瞧,有我在你身边,你的心情就差多啦。我也觉得一个人待着更好些。 弗拉季米尔:(怄气)那么你干吗还要爬回来?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不知道,可是我倒知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样照顾你自己。要是我在,决不会让他们揍你的。 爱斯特拉冈:就是你在,也决拦不住他们。 弗拉季米尔:为什么? 爱斯特拉冈:他们一共有十个人。 弗拉季米尔:不,我是说在他们动手揍你之前。我不会让你去做像你现在做的那种傻事儿。 爱斯特拉冈:我啥也没干。 弗拉季米尔:那么他们干吗揍你?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啊,不是这么说,戈戈,事实是,有些事情你不懂,可我懂。你自己也一定感觉到这一点。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我啥也没干。 弗拉季米尔:也许你啥也没干。可是重要的是做一件事的方式方法,要讲方式方法,要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话。 爱斯特拉冈:我啥也没干。 弗拉季米尔:你心里也一定很快活,要是你能意识到的话。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事快活? 弗拉季米尔:又回来跟我在一起了。 爱斯特拉冈:能这么说吗? 弗拉季米尔:就这么说吧,即便你心里并不这么想。 爱斯特拉冈:我怎么说好呢? 弗拉季米尔:说,我很快活。 爱斯特拉冈:我很快活。 弗拉季米尔:我也一样。 爱斯特拉冈:我也一样。 弗拉季米尔:咱们很快活。 爱斯特拉冈:咱们很快活。(沉默)咱们既然很快活,那么咱们干什么好呢? 弗拉季米尔:等待戈多。(爱斯特拉冈呼唤一声。沉默)从昨天开始,情况有了改变。 爱斯特拉冈:他要是不来,那怎么办呢? 弗拉季米尔:(有一刹那工夫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咱们到时候再说吧。(略停)我刚才在说,从昨天开始,这儿的情况有了改变啦。 爱斯特拉冈:一切东西都在徐徐流动。 弗拉季米尔: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从这一秒钟到下一秒钟,流出来的决不是同样的脓。 弗拉季米尔:那棵树,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昨天它难道不在那儿? 弗拉季米尔:它当然在那儿。你不记得了?咱们差点儿在那儿上吊啦。可是你不答应。你不记得了? 爱斯特拉冈:是你做的梦。 弗拉季米尔:难道你已经忘了? 爱斯特拉冈:我就是这样的人。要么马上忘掉,要么永远不忘。 弗拉季米尔:还有波卓和幸运儿,你也把他们忘了吗? 爱斯特拉冈:波卓和幸运儿? 弗拉季米尔:他把什么都忘了! 爱斯特拉冈:我记得有个疯子踢了我一脚,差点儿把我的小腿骨踢断了。跟着他扮演了小丑的角色。 弗拉季米尔:那是幸运儿。 爱斯特拉冈:那个我记得。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弗拉季米尔:还有他的主人,你还记得他吗? 爱斯特拉冈:他给了我一根骨头。 弗拉季米尔:那是波卓。 爱斯特拉冈: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你说? 弗拉季米尔:是的,当然是在昨天。 爱斯特拉冈:那么我们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呢? 弗拉季米尔:你以为我们可能在什么别的地方?你难道认不出这地方? 爱斯特拉冈:(突然暴怒)认不出!有什么可认的?我他妈的这一辈子到处在泥地里爬!你却跟我谈起景色来了!(发疯似的往四面张望)瞧这个垃圾堆!我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它! 弗拉季米尔:镇静一点,镇静一点。 爱斯特拉冈:你和你的景色!跟我谈那些虫豸! 弗拉季米尔:不管怎样,你总不能跟我说,这儿(做手势)跟……(他犹豫)……跟麦康地区没什么不同,譬如说。你总不能否认它们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爱斯特拉冈:麦康地区!谁跟你谈麦康地区来着? 弗拉季米尔:可是你自己到过那儿,麦康地区。 爱斯特拉冈:不,我从来没到过麦康地区。我是在这儿虚度过我的一生的,我跟你说!这儿!在凯康地区! 弗拉季米尔:可是我们一起到过那儿,我可以对天发誓!采摘葡萄,替一个名叫……(他把指头捻得啪的一声响)……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在一个叫做……(把指头捻得啪的一声响)……想不起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了,你也不记得了? 爱斯特拉冈:(平静一些)这是可能的。我这人一向对什么都不注意。 弗拉季米尔:可是在那儿一切东西都是红色的! 爱斯特拉冈:(生气)我这人对什么都不注意,我跟你说! [沉默。弗拉季米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弗拉季米尔:你这个人真难相处,戈戈。 爱斯特拉冈:咱俩要是分手,也许会更好一些。 弗拉季米尔:你老是这么说,可是你老是爬回来。 爱斯特拉冈:最好的办法是把我杀了,像别的人一样。 弗拉季米尔:别的什么人?(略停)别的什么人? 爱斯特拉冈:像千千万万别的人。 弗拉季米尔:(说警句)把每一个人钉上他的小十字架。(他叹了一口气)直到他死去。(临时想起)而且被人忘记。 爱斯特拉冈:在你还不能把我杀死的时候,让咱们设法平心静气地谈话,既然咱们没法默不作声。 弗拉季米尔:你说得对,咱们不知疲倦。 爱斯特拉冈:这样咱们就可以不思想。 弗拉季米尔:咱们有那个借口。 爱斯特拉冈:这样咱们就可以不听。 弗拉季米尔:咱们有咱们的理智。 爱斯特拉冈:所有死掉了的声音。 弗拉季米尔:它们发出翅膀一样的声音。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弗拉季米尔:沙一样。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沉默。 弗拉季米尔:它们全都同时说话。 爱斯特拉冈:而且都跟自己说话。 [沉默。 弗拉季米尔:不如说它们窃窃私语。 爱斯特拉冈:它们沙沙地响。 弗拉季米尔:它们轻声细语。 爱斯特拉冈:它们沙沙地响。 [沉默。 弗拉季米尔:它们说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它们谈它们的生活。 弗拉季米尔:光活着对它们说来并不够。 爱斯特拉冈:它们得谈起它。 弗拉季米尔:光死掉对它们说来并不够。 爱斯特拉冈:的确不够。 [沉默。 弗拉季米尔:它们发出羽毛一样的声音。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弗拉季米尔:灰烬一样。 爱斯特拉冈:树叶一样。 [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说话呀! 爱斯特拉冈:我在想哩。 [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苦恼地)找句话说吧!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干什么? 弗拉季米尔: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 [沉默。 弗拉季米尔:真是可怕! 爱斯特拉冈:唱点儿什么吧。 弗拉季米尔:不,不!(他思索着)咱们也许可以从头再来一遍。 爱斯特拉冈:这应该是很容易的。 弗拉季米尔:就是开头有点儿困难。 爱斯特拉冈:你从什么地方开始都可以。 弗拉季米尔:是的,可是你得决定才成。 爱斯特拉冈:不错。 [沉默。 弗拉季米尔:帮帮我! 爱斯特拉冈:我在想哩。 [沉默。 弗拉季米尔:在你寻找的时候,你就听得见。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这样你就不至于找到你所找的东西。 爱斯特拉冈:对啦。 弗拉季米尔:这样你就不至于思想。 爱斯特拉冈:照样思想。 弗拉季米尔:不,不,这是不可能的。 爱斯特拉冈: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彼此反驳吧。 弗拉季米尔:不可能。 爱斯特拉冈:你这样想吗? 弗拉季米尔:请放心,咱们早就不能思想了。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还抱怨什么? 弗拉季米尔:思想并不是世间最坏的事。 爱斯特拉冈:也许不是。可是至少不至于那样。 弗拉季米尔:那样什么? 爱斯特拉冈: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彼此提问题吧。 弗拉季米尔:至少不至于那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斯特拉冈:那样不幸。 弗拉季米尔:不错。 爱斯特拉冈:嗯?要是咱们感谢咱们的幸福呢? 弗拉季米尔:最可怕的是有了思想。 爱斯特拉冈:可是咱们有过这样的事吗? 弗拉季米尔:所有这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爱斯特拉冈:这些骷髅。 弗拉季米尔:告诉我这个。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咱们一定有过一点儿思想。 爱斯特拉冈:在最初。 弗拉季米尔:一个藏骸所!一个藏骸所! 爱斯特拉冈:你用不着看。 弗拉季米尔:你情不自禁要看。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 爱斯特拉冈:你说什么? 弗拉季米尔: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 爱斯特拉冈:咱们应该毅然转向大自然。 弗拉季米尔:咱们早就试过了。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哦,这不是世间最坏的事,我知道。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有思想。 爱斯特拉冈:那自然。 弗拉季米尔:可是没有思想咱们也能凑合。 爱斯特拉冈:Que voulez-vous?① 弗拉季米尔:你说什么? 爱斯特拉冈:Que voulez-vous? 弗拉季米尔:啊!que voulez-vous.一点不错。 [沉默。 爱斯特拉冈:像这样聊天儿倒也不错。 弗拉季米尔:不错,可是现在咱们又得找些别的什么聊聊啦。 爱斯特拉冈:让我想一想。 [他脱下帽子,凝神思索。 弗拉季米尔:让我也想一想。 [他脱下帽子,凝神思索。 [他们一起凝神思索。 弗拉季米尔:啊! [他们各自戴上帽子,舒了口气。 爱斯特拉冈:嗯? 弗拉季米尔:从我刚才说的话开始,咱们可以从那儿开始讲起。 爱斯特拉冈:你什么时候说的话? 弗拉季米尔:最初。 爱斯特拉冈:最初什么时候? 弗拉季米尔:今天晚上……我说过……我说过。 爱斯特拉冈:别问我。我不是个历史家。 弗拉季米尔:等一等……咱们拥抱……咱们很快活……快活……咱们既然很快活,那么咱们干什么好呢……继续……等待……等待……让我想一想……想起来啦……继续等待……咱们既然很快活……让我想一想……啊!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那棵树? 弗拉季米尔:你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我累啦。 弗拉季米尔:你往上面瞧瞧。 [爱斯特拉冈往树上瞧。 爱斯特拉冈:我什么也没瞧见。 弗拉季米尔:昨天晚上那棵树黑沉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这会儿上面都有树叶啦。 爱斯特拉冈:树叶? 弗拉季米尔:只一夜工夫。 爱斯特拉冈:准是春天来啦。 弗拉季米尔:可是只一夜工夫。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咱们昨天不在这儿。你又做了场噩梦。 弗拉季米尔:照你说来,咱们昨天晚上是在哪儿呢? 爱斯特拉冈:我怎么知道?在另一个场所。别怕没有空间。 弗拉季米尔:(很有把握)好。昨天晚上咱们不在这儿。那么昨天晚上咱们干了些什么呢? 爱斯特拉冈:干了些什么? 弗拉季米尔:想想看。 爱斯特拉冈:干了些什么……我想咱们聊天了。 弗拉季米尔:(抑制自己)聊些什么? 爱斯特拉冈:哦……这个那个,我想,一些空话。(有把握地)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咱们谈了一晚上空话。半个世纪来可不老是这样。 弗拉季米尔:你连一点儿事实、一点儿情况都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疲惫地)别折腾我啦,狄狄。 弗拉季米尔:太阳。月亮。你都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它们准是在那儿,像过去一样。 弗拉季米尔:你没注意到一些不平常的东西? 爱斯特拉冈:天哪! 弗拉季米尔:还有波卓?还有幸运儿? 爱斯特拉冈:波卓? 弗拉季米尔:那些骨头。 爱斯特拉冈:它们很像鱼骨头。 弗拉季米尔:是波卓给你吃的。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还有人踢了你一脚? 爱斯特拉冈:对啦,是有人踢了我一脚。 弗拉季米尔:是幸运儿踢你的。 爱斯特拉冈:所有这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腿给我看。 爱斯特拉冈:哪一条? 弗拉季米尔:两条全给我看。拉起你的裤腿来。(爱斯特拉冈向弗拉季米尔伸出一条腿,踉跄着。弗拉季米尔攥住腿。他们一起踉跄)拉起你的裤腿来! 爱斯特拉冈:我不能。 [弗拉季米尔拉起裤腿,看了看那条腿,松手。爱斯特拉冈差点儿摔倒。 弗拉季米尔:另外一条。(爱斯特拉冈伸出同一条腿)另外一条,猪!(爱斯特拉冈伸出另外一条腿。得意地)伤口在这儿!都快化脓了! 爱斯特拉冈:那又怎么样呢? 弗拉季米尔:(放掉腿)你的那双靴子呢? 爱斯特拉冈:我准是把它们扔掉啦。 弗拉季米尔:什么时候?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为什么? 爱斯特拉冈:(生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不,我是问你为什么把它们扔掉。 爱斯特拉冈:(生气)因为穿了脚疼! 弗拉季米尔:(得意地,指着靴子)它们在那儿哩!(爱斯特拉冈望着靴子)就在你昨天搁的地方! [爱斯特拉冈向靴子走去,仔细察看。 爱斯特拉冈:这双靴子不是我的。 弗拉季米尔:(愕住)不是你的! 爱斯特拉冈:我的那双是黑色的。这一双是棕色的。 弗拉季米尔:你能肯定你的那双是黑色的吗? 爱斯特拉冈:嗯,好像是双灰白色的。 弗拉季米尔:这一双是棕色的吗?给我看。 爱斯特拉冈:(拾起一只靴子)嗯,这一双好像是绿色的。 弗拉季米尔:(上前)给我看。(爱斯特拉冈把靴子递给他。弗拉季米尔仔细察看,忿怒地把靴子扔下)嗯,真他妈—— 爱斯特拉冈:你瞧,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妈的—— 弗拉季米尔:啊!我明白了。不错,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爱斯特拉冈: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妈的—— 弗拉季米尔:很简单。有人来到这儿,拿走了你的靴子,把他的那双留下了。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 弗拉季米尔:他的那双他穿着太紧了,所以就拿走了你的那双。 爱斯特拉冈:可是我的那双也太紧了。 弗拉季米尔:你穿着紧。他穿着不紧。 爱斯特拉冈:我累啦!(略停)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绝望地)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咱们没什么可干的。 爱斯特拉冈: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弗拉季米尔:你要不要吃个红萝卜? 爱斯特拉冈:就只有红萝卜了吗? 弗拉季米尔:只有白萝卜和红萝卜。 爱斯特拉冈:没有胡萝卜了吗? 弗拉季米尔:没有了。再说,你爱你的胡萝卜也爱得太过火啦。 爱斯特拉冈:那么给我一个红萝卜吧。 [弗拉季米尔在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来的都是白萝卜;最后掏出一只红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仔细看了看,嗅了嗅。 爱斯特拉冈:是黑的! 弗拉季米尔:是只红萝卜。 爱斯特拉冈:我只爱吃红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弗拉季米尔:那么你不要了? 爱斯特拉冈:我只爱吃红的! 弗拉季米尔:那么还给我吧。 [爱斯特拉冈还给了他。 爱斯特拉冈:我要去找只胡萝卜。 [他站着不动。 弗拉季米尔:这可真正越来越无聊啦。 爱斯特拉冈:还不够哩。 [沉默。 弗拉季米尔:试试那个怎么样? 爱斯特拉冈:我什么都试过啦。 弗拉季米尔:我是说试试那双靴子。 爱斯特拉冈:这样做划得来吗? 弗拉季米尔:这样可以消磨时间。(爱斯特拉冈犹豫)我跟你说,这也是一种工作。 爱斯特拉冈:一种休息。 弗拉季米尔:一种娱乐。 爱斯特拉冈:一种休息。 弗拉季米尔:试试吧。 爱斯特拉冈:你帮助我吗? 弗拉季米尔:我当然帮助你。 爱斯特拉冈:咱们俩相处还不算太坏,是不是,狄狄? 弗拉季米尔:是的,是的。喂,咱们先试左脚。 爱斯特拉冈:咱们老是想出办法来证明自己还存在,是不是,狄狄? 弗拉季米尔:(不耐烦地)是的,是的,咱们是魔术师。可是趁咱们还没忘记,赶紧把刚才的决定兑现了吧。(他拾起一只靴子)喂,把你的脚抬起来,(爱斯特拉冈跷起一只脚)另外那只,蠢猪!(爱斯特拉冈跷起另外那只脚)高一点!(他俩依偎在一起,在舞台上踉跄着。弗拉季米尔终于把那只靴子穿上了)走几步试试。(爱斯特拉冈走路)嗯? 爱斯特拉冈:很合适。 弗拉季米尔:(从衣袋里取出一根细绳儿)咱们穿上带子试试。 爱斯特拉冈:(激烈地)不,不,不要带子,不要带子! 弗拉季米尔:你会后悔的。咱们穿另外一只试试。(如前)嗯? 爱斯特拉冈:也很合适。 弗拉季米尔:脚不疼吗?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还不疼。 弗拉季米尔:那么你可以把它们留下。 爱斯特拉冈:略嫌大一点。 弗拉季米尔:将来你也许可以穿双袜子。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那么你愿意把它们留下了? 爱斯特拉冈:关于这双靴子的话咱们已经谈得够多啦。 弗拉季米尔:是的,可是—— 爱斯特拉冈:(恶狠狠地)够多啦!(沉默)我想最好还是坐一会儿。 [他往四下里张望,想找一个地方坐下,跟着就走过去,坐在土墩上。 弗拉季米尔:昨天晚上你就坐在这地方。 爱斯特拉冈:我真希望能睡着。 弗拉季米尔:昨天你就睡着了。 爱斯特拉冈:我试一下看。 [他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 弗拉季米尔:等一等。(他走过去坐在爱斯特拉冈身边,开始高声唱起来) 宝宝宝宝 宝宝—— 爱斯特拉冈:(忿怒地抬起头来)别这么响! 弗拉季米尔:(轻声) 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宝宝…… [爱斯特拉冈睡着。弗拉季米尔轻轻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爱斯特拉冈肩上,跟着开始在台上走来走去,一边摆动两臂取暖。爱斯特拉冈突然惊醒,站起身来,疯狂地往四处张望。弗拉季米尔向他奔去,伸出两臂搂住他。 嗳……嗳……我在这儿……别害怕。 爱斯特拉冈:啊! 弗拉季米尔:嗳……嗳……没事啦。 爱斯特拉冈:从上面摔了下来—— 弗拉季米尔:没事啦,没事啦。 爱斯特拉冈:我从顶上—— 弗拉季米尔:别告诉我!喂,咱们散会儿步把这事忘了吧。 [他攥住爱斯特拉冈一只胳膊,拖着他走来走去,直到爱斯特拉冈不肯再跟他走。 爱斯特拉冈:够啦。我累啦。 弗拉季米尔:你宁愿赖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干?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随你的便。 [他放掉爱斯特拉冈,拾起自己的大衣穿上。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弗拉季米尔走来走去)你不能站着不动? 弗拉季米尔:我冷。 爱斯特拉冈:咱们来得太早啦。 弗拉季米尔:总要到夜晚的。 爱斯特拉冈:可是夜还没来临。 弗拉季米尔:它会突然来临的,像昨天一样。 爱斯特拉冈:跟着就是黑夜。 弗拉季米尔:咱们也就可以走了。 爱斯特拉冈:跟着又会是白天了。(略停。绝望的样子)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煞住脚步,恶狠狠地)你别这么哼哼唧唧的,成不成!我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你的牢骚啦。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看见幸运儿的帽子)呃! 爱斯特拉冈:再见吧。 弗拉季米尔:幸运儿的帽子。(他向帽子走去)我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都没看见它。(非常高兴)好极了! 爱斯特拉冈:你再也见不到我啦。 弗拉季米尔:我早就知道咱们没找错地方。现在咱们的烦恼都可以勾销啦。(他拾起帽子,细细察看,把它拉直)准是顶非常漂亮的帽子。(他戴上这顶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喏。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拿着。 [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爱斯特拉冈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幸运儿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他自己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他自己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幸运儿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他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又还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又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一下子摔在地上。 弗拉季米尔:我戴着合适不合适? 爱斯特拉冈:我怎么知道? 弗拉季米尔:唔,可是我戴着样子好不好? [他卖俏地把头转来转去,像服装模特儿似的迈着小步装模作样地走。 爱斯特拉冈:丑得要命。 弗拉季米尔:不过是不是比平常更丑? 爱斯特拉冈:不比平常丑,也不比平常不丑。 弗拉季米尔:那么说来,我可以把它留下了。我的那顶让我生气。(略停)我该怎么说呢?(略停)它让我痒痒。 [他脱下幸运儿的帽子,往帽内窥视,抖了抖帽子,拍了拍帽顶,重新把帽子戴上。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演不演戏? 爱斯特拉冈:演什么戏? 弗拉季米尔:我们可以演波卓和幸运儿。 爱斯特拉冈:从来没听说过。 弗拉季米尔:我扮演幸运儿,你扮演波卓。(他模仿幸运儿在行李的重压下踉跄走路的样子。爱斯特拉冈望着他,惊得目瞪口呆)演吧! 爱斯特拉冈:我演什么? 弗拉季米尔:骂我! 爱斯特拉冈:(想了想)淘气! 弗拉季米尔:厉害点儿! 爱斯特拉冈:淋菌!梅毒菌! [弗拉季米尔弯着腰,左右摇摆。 弗拉季米尔:叫我思想。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说:思想,猪! 爱斯特拉冈:思想,猪! [沉默。 弗拉季米尔:我不能! 爱斯特拉冈:戏演得够啦。 弗拉季米尔:叫我跳舞。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跳舞,猪!(他在他站着的地方扭动着。爱斯特拉冈从左边急下)我不能!(他抬起头来,看不见爱斯特拉冈)戈戈!(他疯狂地在台上走动。爱斯特拉冈从左边上,喘着气。他急急奔向弗拉季米尔,倒在他怀里)你终于回来啦! 爱斯特拉冈:(喘气)我真倒霉! 弗拉季米尔:你到哪儿去啦?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爱斯特拉冈:他们来啦。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多少人?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得意地)是戈多!终于来啦!戈戈!是戈多!咱们得救啦!咱们上去迎接他。(他拖着爱斯特拉冈向边厢走去。爱斯特拉冈反抗,挣脱了身,从右边下)戈戈!回来!(弗拉季米尔奔到极左边,眺望着地平线。爱斯特拉冈从右边上,急急奔向弗拉季米尔,倒在他的怀里)你又回来啦! 爱斯特拉冈:我倒霉死啦! 弗拉季米尔:你到哪儿去啦? 爱斯特拉冈:他们也从那边来啦! 弗拉季米尔:咱们给人包围啦!(爱斯特拉冈疯狂地往后奔)笨蛋!那儿没有路。(他攥住爱斯特拉冈的一只胳膊往前拖。朝观众做了个手势)那儿!看不见一个人影!快去!快!(他攥住爱斯特拉冈朝观众的方向推。爱斯特拉冈恐怖地缩回身来)你不肯去?(他端详着观众)嗯,我明白了。让我想想。(他想了想)你剩下的惟一希望就是躲起来。 爱斯特拉冈:哪儿? 弗拉季米尔:树背后。(爱斯特拉冈犹豫)快!树背后。(爱斯特拉冈过去蹲在树背后,发现自己仍被人看见,又从树背后出来)这棵树肯定对我们不会有丝毫用处。 爱斯特拉冈:(平静些)我昏了头脑。(他低下头,觉得不好意思)原谅我!(他振作精神,抬起头来)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告诉我干什么吧。 弗拉季米尔:没什么可干的。 爱斯特拉冈:你过去站在那儿。(他拖着弗拉季米尔走到极右边,让他背对着舞台站着)站好,别动,小心守望。(弗拉季米尔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向地平线眺望。爱斯特拉冈奔到极左边,用同样的姿势站好。他们转过头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背对着背,就像在过去的黄金时代一样! [他们四目相视了一会儿,又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爱斯特拉冈:你看见有人来吗? 弗拉季米尔:(转过头来)什么? 爱斯特拉冈:(响一些)你看见有人来吗? 弗拉季米尔:没有。 爱斯特拉冈:我也没有。 [他们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准是看见了幻象。 爱斯特拉冈:(转过头来)什么? 弗拉季米尔:(响一些)你准是看见幻象啦! 爱斯特拉冈:没有必要大声嚷嚷。 [他们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爱斯特拉冈: (同时转过头来)你—— 弗拉季米尔:哦,对不起! 爱斯特拉冈:说吧。 弗拉季米尔:不,不,你先说。 爱斯特拉冈:不,不,你先说。 弗拉季米尔:我打断了你的话。 爱斯特拉冈:正好相反。 [他们彼此怒目相视。 弗拉季米尔:假客气的猴儿! 爱斯特拉冈:假正经的猪! 弗拉季米尔:(恶狠狠地)把你的话说出来,我跟你说! 爱斯特拉冈:把你自己的话说出来! [沉默。他们彼此靠拢,止步。 弗拉季米尔:窝囊废! 爱斯特拉冈: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相骂吧。 [他们转身,把彼此间的距离扩大,又转身面对着面。 弗拉季米尔:窝囊废! 爱斯特拉冈:寄生虫! 弗拉季米尔:丑八怪! 爱斯特拉冈:鸦片鬼! 弗拉季米尔:阴沟里的耗子! 爱斯特拉冈:牧师! 弗拉季米尔:白痴! 爱斯特拉冈:(最后一击)批评家! 弗拉季米尔:哦! [他被打败,垂头丧气地转过头去。 爱斯特拉冈:现在咱们再和好吧。 弗拉季米尔:戈戈! 爱斯特拉冈:狄狄! 弗拉季米尔:你的手! 爱斯特拉冈:在这儿! 弗拉季米尔:到我怀里来! 爱斯特拉冈:你怀里? 弗拉季米尔:拥抱我! 爱斯特拉冈:马上就来! [他们拥抱。他们分开。沉默。 弗拉季米尔:有消遣的时候,时间过得多快!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在等着的时候? 爱斯特拉冈:在等着的时候。 [沉默。 弗拉季米尔:咱们可以做咱们的体操。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运动。 弗拉季米尔:咱们的升高。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娱乐。 弗拉季米尔:咱们的延长。 爱斯特拉冈:咱们的娱乐。 弗拉季米尔:使咱们暖和起来。 爱斯特拉冈:使咱们平静下来。 弗拉季米尔:咱们马上开始吧。 [弗拉季米尔更换着两脚跳动。爱斯特拉冈学他的样。 爱斯特拉冈:(停止)够啦。我累啦。 弗拉季米尔:(停止)咱们的健康情况不好。来点儿深呼吸怎样? 爱斯特拉冈:我都呼吸得腻烦啦。 弗拉季米尔:你说得对。(略停)咱们做一下树吧,保持身体的平衡。 爱斯特拉冈:树? [弗拉季米尔做树的样子,用一只脚踉跄着。 弗拉季米尔:(停止)该你做了。 [爱斯特拉冈做树的样子,踉跄。 爱斯特拉冈:你以为上帝看见了我吗? 弗拉季米尔:你应该闭上眼睛。 [爱斯特拉冈闭上眼睛,踉跄得更厉害了。 爱斯特拉冈:(停止,挥着两只拳头,用最高的嗓门)上帝可怜我! 弗拉季米尔:(着急)还有我呢? 爱斯特拉冈:(如前)我!我!可怜!我! [波卓(这时已经成瞎子)和幸运儿上。幸运儿像过去一样两手提着东西,并像过去一样拴着绳子,只是绳子短多了,这样波卓跟着他走就更方便。幸运儿戴着另一顶帽子。他看见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就停住脚步。波卓继续往前走,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弗拉季米尔:戈戈! 波卓:(紧紧攥住幸运儿,幸运儿晃了几下)这是什么?这是谁? [幸运儿摔倒,手里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连波卓也跟着他摔倒。他们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散了一地的行李中间。 爱斯特拉冈:是戈多吗? 弗拉季米尔:终于来啦!(他向那一堆人和东西走去)救兵终于来啦!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是戈多吗? 弗拉季米尔:咱们已经有点支持不住啦。现在咱们肯定能度过这一晚了。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你听见了没有?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再孤独啦,等待着夜,等待着戈多,等待着……等待。咱们已经奋斗了一个晚上,没有人帮助。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啦。咱们已经到明天啦。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时间已经逝去。太阳将要落下,月亮将要升起,我们也将要离开……这儿。 波卓:可怜我! 弗拉季米尔:可怜的波卓! 爱斯特拉冈:我早就知道是他。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戈多。 弗拉季米尔:可他不是戈多。 爱斯特拉冈:他不是戈多? 弗拉季米尔:他不是戈多。 爱斯特拉冈:那么他是谁? 弗拉季米尔:他是波卓。 波卓:快来!快来!搀我起来! 弗拉季米尔:他起不来了。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 弗拉季米尔:他也许还能给你一根骨头哩。 爱斯特拉冈:骨头? 弗拉季米尔:鸡骨头。你记不得了? 爱斯特拉冈:是他吗? 弗拉季米尔:是的。 爱斯特拉冈:问他一声。 弗拉季米尔:也许咱们应该先帮助他一下。 爱斯特拉冈:帮助他什么? 弗拉季米尔:扶他起来。 爱斯特拉冈:他起不来? 弗拉季米尔:他想要起来。 爱斯特拉冈:那么就让他起来好了。 弗拉季米尔:他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 [波卓扭动着,呻吟着,用拳头拍打地面。 爱斯特拉冈:咱们应该先跟他要骨头。他要是不肯给,咱们就让他躺在那儿不管他。 弗拉季米尔:你是说他已经听我们摆布了? 爱斯特拉冈:是的。 弗拉季米尔:所以我们要是给他做什么好事,就可以跟他讲条件,要代价? 爱斯特拉冈:是的。 弗拉季米尔:这倒是很聪明的做法。可是有一件事我害怕。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什么事? 弗拉季米尔:就是幸运儿也许会突然行动起来。那时候咱们就会着了他的道儿。 爱斯特拉冈:幸运儿? 弗拉季米尔:昨天让你吃苦头的就是他。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他们一共有十个人哩。 弗拉季米尔:不,在那以前;那个踢你的。 爱斯特拉冈:他在这儿吗? 弗拉季米尔:那不是吗!(朝幸运儿做了个手势)这会儿他一动不动。不过他随时都可能跳起来。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咱们过去狠狠揍他一顿好不好,咱们两个人? 弗拉季米尔:你是说咱们趁他睡着的时候扑上去揍他? 爱斯特拉冈:是的。 弗拉季米尔:不错,这听上去是个挺好的主意。可是咱们能不能这样做呢?他是不是真正睡着了?(略停)不,最好的办法还是利用波卓求救的机会。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过去帮助他—— 爱斯特拉冈:我们帮助他? 弗拉季米尔:换取一些马上可以兑现的报酬。 爱斯特拉冈:可是万一他—— 弗拉季米尔:咱们别再说空话浪费时间啦!(略停。激烈地)咱们趁这个机会做点儿什么吧!并不是天天都有人需要我们的。的确,并不是天天都有人需要我们个人的帮助的。别的人也能同样适应需要,要不是比我们更强的话。这些尚在我们耳边震响的求救的呼声,它们原是向全人类发出的!可是在这地方,在现在这一刻时间,全人类就是咱们,不管咱们喜欢不喜欢。趁现在时间还不太晚,让咱们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吧!残酷的命运既然注定了咱们成为这罪恶的一窝,咱们就至少在这一次好好当一下他们的代表吧!你说呢?(爱斯特拉冈什么也没说)确实,当咱们交叉着两臂衡量着得失的时候,咱们真不愧是咱们同类的光荣。老虎会一下子跳过去援助它们的同类,决不会动一下脑子;要不然它就会溜进丛林深处。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咱们在这儿做些什么,问题是在这里。而我们也十分荣幸,居然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是的,在这场大混乱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楚的。咱们在等待戈多的到来—— 爱斯特拉冈:啊!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或者说等待夜的到来。(略停)咱们已经守了约,咱们尽了自己的职责。咱们不是圣人,可是咱们已经守了约。有多少人能吹这个牛? 爱斯特拉冈:千千万万。 弗拉季米尔:你这样想吗?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你也许对。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情况下,时间过得很慢,咱们不得不想出些花招来消磨时间,这些花招——我该怎么说呢——最初看来好像有些道理,可是到头来终于成了习惯。你也可以说这样可以使咱们的理智免于泯灭。毫无疑问。可是在深似地狱的没结没完的夜里,是不是会迷失方向呢?这是我有时纳闷儿的问题。你听得懂我说的道理吗? 爱斯特拉冈:(像说警句似的)我们生来都是疯子。有的人始终是疯子。 波卓:救命!我会给你们钱的! 爱斯特拉冈:多少? 波卓:两个先令! 爱斯特拉冈:这点儿钱不够。 弗拉季米尔:我觉得你有点儿太过火了。 爱斯特拉冈:你以为这点儿钱够了? 弗拉季米尔:不,我是说我不认为我自己出世的时候头脑就有毛病。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波卓:五个先令! 弗拉季米尔:我们等待。我们腻烦。(他举起两手)不,不,别反驳,我们腻烦得要死,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好,一个消遣来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让它随便浪费掉了。来,咱们干起来吧!(他向那堆人和东西走去,刚迈步就煞住了脚步)在一刹那间一切都会消失,我们又会变得孤独,生活在空虚之中! [他沉思起来。 波卓:五个先令! 弗拉季米尔:我们来啦! [他想把波卓拉起来,没成功,又尝试一下,踉跄着倒了下去,想爬起来,没成功。 爱斯特拉冈:你们全都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救命!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别离开我!他们会杀死我的! 波卓:我在哪儿? 弗拉季米尔:戈戈!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救命!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先搀我起来。咱俩一起走。 爱斯特拉冈:你答应了? 弗拉季米尔:我发誓! 爱斯特拉冈: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弗拉季米尔:永远不回来了! 爱斯特拉冈:咱们要到庇里尼山脉去。 弗拉季米尔: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波卓:十个先令——一镑! 爱斯特拉冈:我一直向往着到庇里尼山脉去漫游一次。 弗拉季米尔:你可以到那儿去漫游。 爱斯特拉冈:(退缩)谁打嗝儿啦? 弗拉季米尔:波卓。 波卓:快来!快来!可怜我! 爱斯特拉冈:让人作呕! 弗拉季米尔:快!搀我一把。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略停。更响一些)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呃,我揣摩我最后还得靠我自己的力量爬起来。(他试了一下,失败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去你妈的。 爱斯特拉冈:你打算待在那儿吗? 弗拉季米尔:就在这一会儿。 爱斯特拉冈:喂,起来。你要着凉的。 弗拉季米尔:别为我担心。 爱斯特拉冈:来吧,狄狄,别这么顽固。 [他伸出一只手去,弗拉季米尔迫不及待地把它握住。 弗拉季米尔:拉! [爱斯特拉冈拉了一下,踉跄着倒下了。长时间沉默。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我们来啦。 波卓:你们是谁? 弗拉季米尔:我们是人。 [沉默。 爱斯特拉冈:可爱的母亲大地! 弗拉季米尔:你起得来吗? 爱斯特拉冈: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试试看。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不成,这会儿不成。 [沉默。 波卓:出了什么事啦? 弗拉季米尔:(恶狠狠地)你给我住嘴,你!瘟疫!他只想到他自己! 爱斯特拉冈:打个小小的盹儿怎么样? 弗拉季米尔:你听见他的话没有?他想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爱斯特拉冈:别理他。睡吧。 [沉默。 波卓:可怜我!可怜我! 爱斯特拉冈:(一惊)这是什么? 弗拉季米尔:你睡着了吗? 爱斯特拉冈:我准是睡着了。 弗拉季米尔:是这个杂种波卓又在哼哼唧唧啦。 爱斯特拉冈:叫他闭嘴。踢他的小肚皮。 弗拉季米尔:(揍波卓)你给我住嘴!毛虱!(波卓呼痛,挣脱身爬开。他不时停下来,盲目地挥动手臂求救。弗拉季米尔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看着他退走)他走啦!(波卓倒在地上)他倒下啦!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也许我可以爬到他那儿去。 爱斯特拉冈:别离开我! 弗拉季米尔:要不然我可以喊他。 爱斯特拉冈:好的,喊他吧。 弗拉季米尔:波卓!(沉默)波卓!(沉默)没回答。 爱斯特拉冈:一起喊。 爱斯特拉冈&弗拉季米尔:波卓!波卓! 弗拉季米尔:他动啦。 爱斯特拉冈:你肯定他的名字叫波卓吗? 弗拉季米尔:(惊惶)波卓先生!回来!我们不会再碰你啦!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可以用别的名字喊他试试。 弗拉季米尔:我怕他快要死啦。 爱斯特拉冈:那一定很好玩。 弗拉季米尔:什么很好玩? 爱斯特拉冈:用别的名字喊他,挨着个儿尝试。这样可以消磨时间。而且咱们迟早会喊到他真正的名字。 弗拉季米尔:我跟你说,他的名字叫波卓。 爱斯特拉冈: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了。(他想了想)亚倍尔!亚倍尔!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一下子就喊对啦! 弗拉季米尔:我开始对这玩艺儿感到腻烦啦。 爱斯特拉冈:也许另外那个叫该隐。(他呼喊)该隐!该隐!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他是全人类。(沉默)瞧这一朵小云。 弗拉季米尔:(抬起头来)哪儿? 爱斯特拉冈:那儿。在天边。 弗拉季米尔:嗯?(略停)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这会儿换个题目谈谈好不好? 弗拉季米尔:我正要向你建议哩。 爱斯特拉冈:可是谈什么呢? 弗拉季米尔:啊!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站起来以后再谈怎样? 弗拉季米尔:试一试没害处。 [他们站起来。 爱斯特拉冈:孩子的玩艺儿。 弗拉季米尔:一个简单的意志力问题。 爱斯特拉冈:这会儿怎办呢? 波卓:救命!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为什么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绝望的样子)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波卓:救命! 弗拉季米尔:咱们过去救他一下怎样? 爱斯特拉冈:他要干吗? 弗拉季米尔:他要站起来。 爱斯特拉冈:那么他干吗不站起来呢? 弗拉季米尔:他要咱们搀他起来。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干吗不去呢?咱们还在等待什么? [他们搀着波卓站起来,跟着就松了手。波卓又摔倒。 弗拉季米尔:咱们得攥住他。(他们又把他搀起来。波卓用两只胳膊搂住他们的脖子,身子不住地往下沉)必须让他习惯于重新站直才成。(向波卓)觉得好点儿吗? 波卓:你们是谁? 弗拉季米尔:你不认识我们了吗? 波卓:我的眼睛瞎啦。 [沉默。 爱斯特拉冈:也许他能看见未来。 弗拉季米尔:(向波卓)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卓:我的视力一向非常好——可你们是不是朋友? 爱斯特拉冈:(笑得很响)他想要知道咱俩是不是朋友! 弗拉季米尔:不,他的意思是说是不是他的朋友。 爱斯特拉冈:嗯? 弗拉季米尔:我们已经用帮助他的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是他的朋友啦。 爱斯特拉冈:一点不错。我们要不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去帮助他? 弗拉季米尔:可能。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咱们别再瞎扯这个啦。 波卓:你们不是强盗吧? 爱斯特拉冈:强盗!我们的模样儿像强盗吗? 弗拉季米尔:他妈的,你难道没看见这个人是瞎子。 爱斯特拉冈:他妈的,他的确是瞎子。(略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波卓:别离开我! 弗拉季米尔:这不成问题。 爱斯特拉冈:至少在目前。 波卓:现在是什么时候? 弗拉季米尔:(看天色)七点钟……八点钟…… 爱斯特拉冈:这得看现在是什么季节。 波卓:是晚上吗? [沉默。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仔细察看落日。 爱斯特拉冈:看上去好像太阳在往下升。 弗拉季米尔:不可能。 爱斯特拉冈:也许是黎明。 弗拉季米尔:别傻瓜啦。那儿是西边。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知道? 波卓:(痛苦的样子)是晚上吗? 弗拉季米尔:不管怎样,它没动。 爱斯特拉冈:我跟你说这是日出。 波卓:你们干吗不回答我? 爱斯特拉冈:给我们一个机会! 弗拉季米尔:(重新有了把握)是晚上,先生,是晚上,夜就要降临了。我这位朋友想要我怀疑这不是晚上,我也必须招认,他的确让我动摇了一下。可是今天这漫长的一天我不是白白度过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天已经到了它的尾声了。 (略停)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啦? 爱斯特拉冈:我们还要扶他多久?(他们略一松手,他就倒了下去,他们赶紧重新把他攥住)我们可不是柱子! 弗拉季米尔:你刚才说你的视力一向很好,要是我没听错的话。 波卓:好极了!好极了!好极了的视力! [沉默。 爱斯特拉冈:(没好气地)说下去!说下去! 弗拉季米尔:别打扰他。你看不出他是在回忆过去的快乐日子?(略停)Memoria praeteritorum bonorum②——那准是不愉快的事。 爱斯特拉冈:我们很难知道。 弗拉季米尔:(向波卓)而且你是一下子瞎的? 波卓:真是好极了! 弗拉季米尔:我在问你是不是一下子瞎的。 波卓:在一个明朗的日子我一觉醒来,发现我自己瞎得像命运之神一样了。(略停)有时候我不由得怀疑我是不是依旧睡着。 弗拉季米尔:那是什么时候? 波卓:我不知道。 弗拉季米尔:可是总不会在昨天之前—— 波卓:别问我。瞎子没时间观念。属于时间的一切东西他们也都看不见。 弗拉季米尔:嗯,想一想他的话!我本来都可能发誓说情况正好跟这相反。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波卓:咱们在哪儿? 弗拉季米尔:我没法告诉你。 波卓:这地方是不是可能就叫做“董事会”? 弗拉季米尔:从来没听说过。 波卓:什么样的景色? 弗拉季米尔:(举目四望)很难描写。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树。 波卓:那么说来,这儿不是“董事会”了。 爱斯特拉冈:(身子往下沉)来点儿消遣! 波卓:我的仆人呢? 弗拉季米尔:他就在这儿附近。 波卓:我喊他他干吗不答应?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他好像在睡觉。也许他已经死了。 波卓:到底出了什么事? 爱斯特拉冈:到底! 弗拉季米尔:你们两个滑了一交。(略停)摔倒了。 波卓:去看看他受伤没有。 弗拉季米尔:可是我们不能离开你。 波卓:你们用不着两个都去。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你去吧。 爱斯特拉冈:在他那样对待我以后?决不! 波卓:好的,好的,让你的朋友去吧,他臭得厉害。(沉默)他还在等待什么? 弗拉季米尔:你还在等待什么? 爱斯特拉冈:我在等待戈多。 [沉默。 弗拉季米尔:他到底该怎么做? 波卓:嗯,开始时候他应该拉绳子,可以使劲拉,只要不把他勒死就成。通常他是会有反应的。要是没反应,就应该让他尝尝靴子的滋味,最好是在脸上或者在心窝上。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你瞧,你没什么可害怕的。这甚至还可以说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爱斯特拉冈:他要是起来自卫怎么办? 波卓:不,不,他从来不起来自卫。 弗拉季米尔:我会马上奔过来援助你。 爱斯特拉冈:你得始终看着我。 [他向幸运儿走去。 弗拉季米尔:在你动手之前,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还活着。他要是死了,你就没必要再白费力气啦。 爱斯特拉冈:(弯腰看幸运儿)他在呼吸。 弗拉季米尔:那么就给他点厉害看。 [爱斯特拉冈突然暴怒起来,拿脚使劲踢幸运儿,一边踢一边骂。可是他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就一瘸一拐地呻吟着走开。幸运儿动了一下。 爱斯特拉冈:哦,畜生! [他在土墩上坐下,想要脱掉靴子。但他不久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把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把头枕在胳膊上,准备睡觉。 波卓:又出了什么事啦? 弗拉季米尔:我的朋友把自己的脚踢疼了。 波卓:幸运儿呢? 弗拉季米尔:原来是他? 波卓:什么? 弗拉季米尔:是幸运儿? 波卓:我不明白。 弗拉季米尔:原来你是波卓? 波卓:我当然是波卓。 弗拉季米尔:就跟昨天一样? 波卓:昨天? 弗拉季米尔:咱们昨天见过面。(沉默)你不记得了吗? 波卓:我不记得昨天遇见过什么人了。可是到明天,我也不会记得今天遇见过什么人。因此别指望我来打开你的闷葫芦。 弗拉季米尔:可是—— 波卓:够啦。起来,猪! 弗拉季米尔:你当时正赶他上集市去,要把他卖掉。你跟我们讲了话。他跳了舞。他思想过。你的视力还很好。 波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放我走。(弗拉季米尔闪到一边)起来! [幸运儿站起来,拾起散在地上的东西。 弗拉季米尔:你离开这儿以后,打算去哪儿? 波卓:我对这不感兴趣。走!(幸运儿拿好东西,在波卓前面站好)鞭子!(幸运儿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寻找鞭子,找着后把鞭子搁在波卓手里,重新拿起那些东西)绳子! [幸运儿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把绳子的一端搁在波卓手里,重新拿起那些东西。 弗拉季米尔:那只口袋里面装的什么? 波卓:沙土。(他抖动绳子)开步走! 弗拉季米尔:暂且别走! 波卓: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你们要是在无人相助的地方摔倒了,那怎么办呢? 波卓:我们就等着,一直等到能够爬起来为止。随后我们重新上路。走! 弗拉季米尔:你叫他唱个歌再走! 波卓:谁? 弗拉季米尔:幸运儿。 波卓:唱歌? 弗拉季米尔:是的。或者思想。或者朗诵。 波卓:可他是个哑巴。 弗拉季米尔:哑巴! 波卓:哑巴。他连呻吟都不会。 弗拉季米尔:哑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卓:(勃然大怒)你干吗老是要用你那混帐的时间来折磨我?这是十分卑鄙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一天,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有一天,任何一天。有一天他成了哑巴,有一天我成了瞎子,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聋子,有一天我们诞生,有一天我们死去,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秒钟,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平静一些)他们让新的生命诞生在坟墓上,光明只闪现了一刹那,跟着又是黑夜。(他抖动绳子)走! [幸运儿和波卓下。弗拉季米尔跟着他们走到舞台边缘,望着他们的后影。有人倒地的声音,弗拉季米尔学了下这声音,随后就向已经睡着了的爱斯特拉冈走去,告诉他说他们又摔倒了。沉默。弗拉季米尔端详了他一会儿,跟着就把他摇醒了。 爱斯特拉冈:(狂暴的手势,含糊的字句。最后)你干吗老不让我睡觉? 弗拉季米尔:我觉得孤独。 爱斯特拉冈:我梦见我很快乐。 弗拉季米尔:这倒能消磨时间。 爱斯特拉冈:我梦见—— 弗拉季米尔:别告诉我!(沉默)我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成了瞎子。 爱斯特拉冈:瞎子?谁? 弗拉季米尔:波卓。 爱斯特拉冈:瞎子? 弗拉季米尔:他告诉我们说,他已经成了瞎子了。 爱斯特拉冈:嗯,那又怎么样呢? 弗拉季米尔:我好像觉得他看见了我们。 爱斯特拉冈:你在做梦。(略停)咱们走吧。咱们不能。啊!(略停)你能肯定不是他吗? 弗拉季米尔:谁? 爱斯特拉冈:戈多。 弗拉季米尔:可是谁呢? 爱斯特拉冈:波卓。 弗拉季米尔:决不是!决不是!(略停)决不是! 爱斯特拉冈:我想我还是站起来好。(他痛苦地站起身来)唷!狄狄!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 爱斯特拉冈:我的脚!(他坐下,想要脱掉靴子)帮助我! 弗拉季米尔:别人受痛苦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睡觉?我现在是不是在睡觉?明天,当我醒来的时候,或者当我自以为已经醒来的时候,我对今天怎么说好呢?说我跟我的朋友爱斯特拉冈一起在这地方等待戈多,一直等到天黑?或者说波卓跟他的仆人经过这儿,而且跟我们谈话来着?很可能这样说。可是在这些话里有什么是真情实况呢?(爱斯特拉冈脱了半天靴子没脱掉,这会儿又朦胧睡去了。弗拉季米尔瞪着他瞧)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只会告诉我说他挨了揍,我呢,会给他一个萝卜。(略停)双脚跨在坟墓上难产。掘墓人慢腾腾地把箝子放进洞穴。我们有时间变老。空气里充满了我们的喊声。(他倾听)可是习惯最容易叫人的感觉麻木。(他重新瞧着爱斯特拉冈)这会儿照样也有人在瞧着我,也有人在这样谈到我:“他在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让他继续睡吧。”(略停)我没法往下说啦!(略停)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疯狂地走来走去,最后在极左边煞住脚步,沉思。 [孩子从右边上。他煞住脚步。 [沉默。 孩子:劳驾啦,先生……(弗拉季米尔转身)亚尔伯特先生?…… 弗拉季米尔:又来啦。(略停)你不认识我? 孩子:不认识,先生。 弗拉季米尔:昨天来的不是你? 孩子:不是,先生。 弗拉季米尔:这是你头一次来? 孩子:是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给戈多先生捎了个信来。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他今天晚上不来啦。 孩子:不错,先生。 弗拉季米尔:可是他明天会来。 孩子:是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决不失约。 孩子:是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遇见什么人没有? 孩子:没有,先生。 弗拉季米尔:另外两个……(他犹豫一下)……人? 孩子:我没看见什么人,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他干些什么,戈多先生?(沉默)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孩子:听见了,先生。 弗拉季米尔:嗯? 孩子:他什么也不干,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你弟弟好吗? 孩子:他病了,先生。 弗拉季米尔:昨天来的也许是他。 孩子:我不知道,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轻声)他有胡子吗,戈多先生? 孩子:有的,先生。 弗拉季米尔:金色的还是……(他犹豫一下)……还是黑色的? 孩子:我想是白色的,先生。 [沉默。 弗拉季米尔:耶稣保佑我们! [沉默。 孩子:我怎么跟戈多先生说呢? 弗拉季米尔:跟他说……(他犹豫一下)……跟他说你看见了我,跟他说……(他犹豫一下)……说你看见了我。(略停。弗拉季米尔迈了一步,孩子退后一步。弗拉季米尔停住脚步,孩子也停住脚步)你肯定你看见我了吗,嗳,你不会明天见了我,又说你从来不曾见过我? [沉默。弗拉季米尔突然往前一纵身,孩子闪身躲过,奔跑着下。弗拉季米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低下头。爱斯特拉冈醒来,脱掉靴子,两手提着靴子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方的中央把靴子放下,向弗拉季米尔走去,拿眼瞧着他。 爱斯特拉冈:你怎么啦? 弗拉季米尔:没什么。 爱斯特拉冈:我走啦。 弗拉季米尔:我也走啦。 爱斯特拉冈:我睡的时间长吗?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 [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到哪儿去? 弗拉季米尔:离这儿不远。 爱斯特拉冈:哦不,让咱们离这儿远一点吧。 弗拉季米尔:咱们不能。 爱斯特拉冈:干吗不能? 弗拉季米尔:咱们明天还得回来。 爱斯特拉冈:回来干吗? 弗拉季米尔: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啊!(略停)他没来? 弗拉季米尔:没来。 爱斯特拉冈:现在已经太晚啦。 弗拉季米尔:不错,现在已经是夜里啦。 爱斯特拉冈:咱们要是不理会他呢?(略停)咱们要是不理会他呢? 弗拉季米尔:他会惩罚咱们的。(沉默。他望着那棵树)一切的一切全都死啦,除了这棵树。 爱斯特拉冈:(望着那棵树)这是什么? 弗拉季米尔:是树。 爱斯特拉冈:不错,可是什么树? 弗拉季米尔: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爱斯特拉冈拖着弗拉季米尔向那棵树走去。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前。沉默。 爱斯特拉冈:咱们干吗不上吊呢? 弗拉季米尔:用什么? 爱斯特拉冈:你身上没带绳子? 弗拉季米尔:没有。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没法上吊了。 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爱斯特拉冈:等一等,我这儿有裤带。 弗拉季米尔:太短啦。 爱斯特拉冈:你可以拉住我的腿。 弗拉季米尔:可是谁来拉住我的腿呢? 爱斯特拉冈:不错。 弗拉季米尔:拿出来我看看。(爱斯特拉冈解下那根系住他裤子的绳索,可是那条裤子过于肥大,一下子掉到了齐膝盖的地方。他们望着那根绳索)拿它应急倒也可以。可是它够不够结实? 爱斯特拉冈: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攥住。 [他们每人攥住绳子的一头使劲拉。绳子断了。他们差点儿摔了一交。 弗拉季米尔:连个屁都不值。 [沉默。 爱斯特拉冈:你说咱们明天还得回到这儿来? 弗拉季米尔:不错。 爱斯特拉冈:那么咱们可以带一条好一点的绳子来。 弗拉季米尔:不错。 [沉默。 爱斯特拉冈:狄狄。 弗拉季米尔:嗯。 爱斯特拉冈: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弗拉季米尔:这是你的想法。 爱斯特拉冈:咱俩要是分手呢?也许对咱俩都要好一些。 弗拉季米尔:咱们明天上吊吧。(略停)除非戈多来了。 爱斯特拉冈:他要是来了呢? 弗拉季米尔:咱们就得救啦。 [弗拉季米尔脱下帽子(幸运儿的),往帽内窥视,往里面摸了摸,抖了抖帽子,拍了拍帽顶,重新把帽子戴上。 爱斯特拉冈:嗯?咱们走不走?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斯特拉冈:什么?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斯特拉冈:你要我把裤子脱下来? 弗拉季米尔: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斯特拉冈:(觉察到他的裤子已经掉下)不错。 [他拉上裤子。沉默。 弗拉季米尔:嗯?咱们走不走? 爱斯特拉冈:好的,咱们走吧。 [他们站着不动。 ——剧终 ———————— 译注 ① 法文:你要什么? ② 拉丁文: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光。 22:40 04-7-12肖毛扫校 (其中:第一幕据外国文学出版社1983年初版《荒诞派戏剧选》校对、补录,第二幕扫校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1版《等待戈多》,施咸荣译) 06/02/2008 萨缪尔·贝克特 - 等待戈多(剧本)(第一幕) 登场人物 29/01/2008 鼠疫(节选) 塔鲁用非常自然的声调问道:"里厄,您难道从来也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您把我当作朋友吗?" 30/12/2007 巴蒂斯特太太 - 莫泊桑 我走进卢班车站的候车室,第一眼是看钟。我还得等候两小时又十分钟才能乘上到巴黎去的快车。 我突然觉得很累,仿佛刚走了十法里路;我朝周围扫了一眼,好像要在四面墙上找出消磨时光的方法似的;随后我退了出来,在车站的门前站住,一心只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街道有点类似林荫大道,种着瘦小的洋槐,夹在两排大小不一、式样不同的房子,是小城市的那种住家房子中间,向一个小山岗延伸上去,可以望见尽头有一片树木,那里似乎有个公园。不时地有一只猫轻巧地跳过阳沟,从大街穿过去。一条小狗 急急匆匆地在一棵棵树根旁闻来闻去,寻找厨房倒出来的残羹剩饭。我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一种灰心泄气的情绪侵袭了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已经想到面对一杯简直不 能喝的啤酒,一张简直不能看的本地报纸,坐在铁路小咖啡馆里的那种没完没了,躲避不掉的情景了,这时,我望见一个送殡的行列从一条横街转过来,到了我所在的这条街上。 看见了灵车,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我可以消磨十分钟了。 可是突然我的好奇心增加了。因为跟在死者后边送葬的只有八位先生。有一位哭着,其余的人友好地谈着话。没有神父伴送。我心里说:“这是一次世俗的葬礼。”随后我想到像卢班这样的城市里至少也应该有百来个自由思想家,也许他们决心举行一次示威。接下来怎么办呢?行列走得那么匆忙,说明他们埋葬这个死者是一切从简,当然也没有宗教仪式。 我无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做出了各种最复杂的揣测。这时丧车已走到我的面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古怪的主意,就是和这八位先生一起跟着走,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时,我于是做出一副悲戚的神色,跟在他们后面走着。 最后面的两个人惊奇地朝后看了看,然后低声交谈起来。无疑地他们是在互相询问我是否本城的人。随后他们又向前面的两个人打听,他们也仔细地打量我。这种追根究底的注视弄得我很不自在,为了打消他们的这种注视,我走到靠近的两个人跟前行过礼以后,说:“先生们,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不过,我看见的是一次世俗的葬礼,就急忙跟上来了,虽然我连你们送的这位去世的先生都不认识。”一位先生说:“死的是一位太太。”我感到奇怪,问道:“不过,这的确是一次世俗的出殡啊,不对吗?” 另一位先生显然是希望把事情告诉我,把话接了过去,说“也是也不是。原因是教士们拒绝我们进教堂。”这一次,我不由得惊奇地喊出了一声“啊!”我简直是堕入了五里雾中。 我旁边的那位热心肠的人压低声音告诉我:“哦!说起来话长了。这位年轻的太太是自杀的,这就是我们不能举行宗教仪式安葬她的缘故。您看,走在最前头哭着的那一位就是她的丈夫。” 我有点儿踌躇地说:“您的话使我感到惊奇,也使我感到莫大兴趣,先生。如果要求您把这件事给我讲一讲,是否会显得失礼?如果我这话惹得您讨厌了,你就请您只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这位先生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说:“不,绝对不。这么办吧,咱们稍稍留在后面一点,我来讲给您听,事情很悲惨。您看见高处的那些树吗?那儿就是墓地,在到墓地以前,我们还来得及他它讲完,因为这个坡很陡。” 他讲了起来: 您要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保尔·哈莫夫人,是本地一位富商丰塔内尔先生的女儿。她还小,在十一岁的那年,遭到了一件可怕的意外:一个仆人把她奸污了。她受到严重摧残,几乎送了命;而那个坏蛋,他的兽行本身就把他揭发出来。于是一场骇人听闻的诉讼开始,查出三个月以来可怜的受害人一直是那个畜生的卑鄙无耻的行为的牺牲品。他被判处终身服苦役。 小姑娘带着耻辱的烙印,没有伙伴,孤孤单单,慢慢地长大;大人们很少吻她,他们怕挨到她的前额会脏了他们的嘴唇。 在全城人的心目中,她成了一种妖魔,一种怪物。人们低声地这样说:“您知道吧,那个小丰塔内尔!”在街上,她走过的时候,人人都别转脸去。甚至于没法雇到领她去散步的女仆,别人家的女仆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仿佛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传染病,谁挨近她就会传给谁似的。 儿童们每天下午都到林荫大道上去玩耍,这个不幸的孩子在林荫大道的情形看了实在叫人可怜。她总是一个人挨着她的女仆站着,脸色凄怆地看别的孩子玩耍。有时候,想跟孩子们一起玩的愿望实在强烈,无法抗拒,于是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地往前移动,好像自惭形秽似的偷偷混到一群孩子中间。这时候,坐在长凳上的那些母亲、女仆、姑母、姨母都立刻奔了过来,抓住由她们照看的小姑娘们的手,粗暴地把她们拉走。剩下了小丰塔内尔独自一个人,她惊慌失措,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伤心得哭了起来。随后她跑过去,把脸藏在女仆的围裙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她长大了,情形更糟了。人们让那些年轻姑娘像躲鼠疫患者那样躲着她。请想一想,这个年轻女人,不需要再教她什么了,什么也不用教她了;她已经没有权利戴那象征性的橙花了;她几乎在未识字以前就已经懂得了那个可怕的秘密,仅仅在女儿新婚的晚上做母亲的才隐隐约约透露给女儿听的那个秘密。 她每次上街都由她的女家庭教师陪着,好像老是提心吊胆,怕她再遭到什么可怕的意外,必须严密地守护她似的;她每次上街都在她感觉得到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耻辱的重压下,低垂着眼皮,其他的少女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天真,她们阴险地看着她,窃窃私语,暗暗冷笑,如果她偶然照望望她们,她们就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赶快别转头去。 很少有人招呼她。只有几个男人见了她还脱帽致敬。那些母亲们假装没有看见她。有几个小流氓管她叫“巴蒂斯特太太”,这是侮辱了她,毁了她一生的那个仆人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隐藏在内心里的痛苦;因为她不大说话,从来不笑。就是她的父母见了她,也显得很不自在,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补救的过错,应该恨她一辈子似的。 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是不大高兴跟一个被释放的苦役犯握手的,既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对不对?丰塔内尔先生和夫人对待他们的女儿,就如同对待一个刚从苦役牢里放出来的儿子那样。 她长得很好看,白净脸,细高个儿,文雅脱俗。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也会很喜欢她的。 可是一年半以前,我们这儿来了一位新的专区区长,还带来了他的私人秘书,一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据说,他曾经在拉丁区生活过。 他看见丰塔内尔小姐,就一见钟情。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仅仅这样回答:“嗯,这正是对未来的一个保证。先发生总比后发生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可以高枕无忧。” 他追求她,向她求婚,娶她做了妻子,他脸皮厚,带了新娘到处拜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有些人回拜了,有些人就没有回拜。最后,大家有点忘怀了,她在社会上也有了地位。 必须告诉您,她把她丈夫当成神那样崇敬。请您想一想,是他恢复了她的名誉,是他使她重新回到公共法律保护之下,是他蔑视舆论,冲破舆论,抵挡了各种侮辱;一句话,完成了一桩很少人干得出的勇敢行为。所以她对他的爱情是既热烈而又提心吊胆的。 她怀了孕。这个消息传开以后,连最斤斤于小节的人也为她打开大门,好像怀孕这件事把她的污点一下子洗干净。说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确是如此……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了,这时正碰上我们有一天庆祝本地的主保圣人的节日。区长由他的慕僚和一些官吏簇拥着主持音乐比赛,他演说之后开始发奖,由他的私人秘书保尔·哈莫把奖牌发给得奖者。 您也知道,在这种事情里,总会有嫉妒和竞争,有些人难免失去了分寸。 本城所有的太太们都在看台上。 轮到莫尔米隆镇的乐队队长领奖了。他的乐队只得了一个二等奖牌。总不能让大家都得一等奖牌啊,是不是? 秘书把奖牌递给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竟把奖牌朝他的脸上扔过去,一边大声喊道:“你可以把你的这个奖牌留给巴蒂斯特。你甚至还应该像发给我一样发给他一等奖牌。” 当时有很大一堆老百姓在场,他们笑了起来。老百姓是没有慈悲心,也不大知道分寸的。于是所有的眼睛都转向这位可怜的太太。 啊,先生,您看见过一个女人发疯吗?没有看见过。那么,我们可看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一连三次站起来,又倒在她的座位上,好像她想要逃走,可又明白自己决不能穿过周围这一大堆人。 人群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人又喊了起来:“喂!巴蒂斯特太太!”于是,人声鼎沸,有欢笑声,也有怒喊声。 只见这一片人海波涛汹涌,闹声喧天;所有的人头都在攒动。大家都在重复说那句话,大家都踮起脚要看看这个可怜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做丈夫的用双臂把自己的老婆举高了看;还有人在打听:“是哪一个?穿蓝的那个吗?”儿童们学公鸡叫;到处都响起了狂笑声。 她不再动弹了,惊慌失措地坐在豪华的靠背椅里,好像被陈列在那里供大家观赏一样。她不能逃走,不能动一动,也不能把脸掩藏起来。她的眼皮急促地眨巴着,好象有一道强烈的光刺得她的眼睛睁不开;她跟一匹爬高坡的马那样喘着气。 看见她这个样子真叫人心都碎了。 哈莫先生掐着那个粗暴无礼的家伙的脖子,他们在一片可怕的混乱之中,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庆祝仪式中断了。 一个钟头以后,哈莫夫妇回家去,那年轻的妇人从受到侮辱的那一刻起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浑身哆嗦得好象有一根弹簧弹动了她全身所有的神经,她突然跨过桥上的栏杆,跳进了河里,她的丈夫没有来得及抓住她。 桥洞下水很深。隔了两个钟头才把她捞起来。当然她已经死了。 说到这儿,讲故事的人住了口。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她的处境,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有些东西是没法擦掉的。 “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教士们不准进教堂了。噢!如果按照宗教仪式举行葬礼,全城的人都会来参加的。不过您当然明白,那桩事再加上自杀,那些人家就不便来了,还有,在这个地方,参加没有神父的丧葬,是很困难的。” 我们这时已经走进了公墓的大门。我很激动地等着棺材放下墓穴以后,走到那个呜咽着的可怜的年轻人身边,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他眼泪汪汪,惊奇地看看我,然后说:“谢谢,先生。”我没有后悔跟着灵车走了这一趟。 14/12/2007 羊脂球 - 莫泊桑 一连好几天,许多溃军的残余部分就在卢昂的市区里穿过。那简直不是队伍了,只算是好些散乱的游牧部落。弟兄们脸上全是又脏又长的胡子,身上全是破烂不堪的军服,并且没有团的旗帜也没有团的番号,他们带着疲惫的姿态向前走。全体都像是压伤了的,折断了腰的,头脑迟钝得想不起一点什么,打不定一点什么主意,只由于习惯性而向前走,并且设若停步就立刻会因为没有气力而倒下来。我们所看见的,主要的是一些因动员令而应征的人和好些素以机警出名而这次出队作战的国民防护队:前者都是性爱和平的人,依靠固定利息过活的安分守己的人,他们都扛着步枪弯着身体;后者都是易于受惊和易于冲动的人,既预备随时冲锋也预备随时开小差。并且在这两类人的中间有几个红裤子步兵都是某一师在一场恶战当中受过歼灭以后的孑遗;好些垂头丧气的炮兵同着这些种类不同的步兵混在一处;偶尔也有一个头戴发亮的铜盔的龙骑兵拖着笨重的脚跟在步兵的轻快步儿后面吃力地走。 好些义勇队用种种壮烈的名称成立了,他们的名称是:失败复仇队——墟墓公民队——死亡分享队,也都带着土匪的神气走过。 他们的首领,有些本是呢绒商人或者粮食商人,有些本是歇业的牛羊油贩子或者肥皂贩子,战事发生以后,他们都成了应时而起的战士,并且由于他们有银元或者有长胡子都做军官,满身全是武器,红绒绦子和金线,他们高谈阔论,讨论作战计划,用夸大的口吻声言垂危的法国全靠他们那种自吹自擂的人的肩膀去支撑,不过有时候,他们害怕他们的部下,那些常常过于勇猛喜欢抢劫和胡闹的强徒。 普鲁士人快要进卢昂市区了,据人说。 自从两个月以来,本市的国民防护队已经很小心地在附近各处森林中间做过好些侦察工作,偶尔还放枪误伤了自己的哨兵,有时候遇着一只小兔子在荆棘丛里动弹,他们就预备作战,现在他们都回家了。器械和服装,以及从前一切被他们拿着在市外周围三法里一带的国道边上去吓唬人的凶器,现在都忽然通通不见了。 法国最后的那些士兵终于渡过了塞纳河,从汕塞韦和布尔阿沙转到俄德枚桥去;走在最后的是位师长,他拿着这些乱糟糟的残兵败将固然想不出一点办法,望着一个徒负盛名的善战民族竟至于因为惨败而崩溃,他也万念俱灰,只有两个副官陪着他徒步走着。 随后,市区笼罩着一种深沉的宁静气氛和一种使人恐怖的寂寞等候状态。很多被商业弄昏了头脑的大肚子富翁都愁闷地等候战胜者,想起自己厨房里的烤肉铁叉和斩肉大刀设若被人当做武器看待,都不免浑身发抖。 生活像是停顿了,店铺全关了门,街道全是没有声息的。偶尔有一个因为这社会的沉寂样子而胆怯的居民沿着墙边迅速地溜过。 由于等候而生的烦闷反而使人指望敌人快点儿来。 在法国军队完全撤退的第二天下午,三五个不知从哪儿出来的普鲁士骑兵匆促地在市区里穿过。随后略为迟一点,就有一堆乌黑的人马从汕喀德邻的山坡儿上开下来,同时另外两股人寇也在达尔内答勒的大路上和祁倭姆森林里的大路上出现了。这三个部队的前哨恰巧同时在市政府广场上面会师;末后,日耳曼人的主力从附近那些街道过来了,一个营接着一个营,用着强硬而带拍子的脚步踏得街面上的石块橐橐地响。 好些口令用一阵陌生的和出自硬颚的声音被人喊出来,沿着那些像是死了一般的空房子向天空升上去,房子的百叶窗虽然全是闭了的,里面却有无数的眼睛正在窥视这些胜利的人,这些根据“战争法律”取得全市生命财产的主人地位的人。居民们在他们的晦暗屋子里都吓糊涂了,正同遇着了洪水横流,遇着了大地崩陷,若是想对抗那类灾害,那么任何聪明和气力都是没有用的。因为每逢一切事物的秩序受到了颠覆,每逢安全不复存在,每逢一切素来享受人为的或者自然的法律所保护的事物听凭一种无意识的残忍的暴力来摆布,这种同样的感觉必然也跟着显出来。无论是地震能使坍塌的房子去覆灭整个的民族,无论是江河决口能使落水的农人同着牛的尸体和冲散的栋梁一块儿漂流,无论是打了胜仗的军队屠杀并且俘虏那些自卫的人,又用刀神的名义实行抢劫并且用炮声向神灵表示谢意,同样是使人恐怖的天灾,同样破坏任何对于永恒公理的信仰,破坏我们那种通过教育对于上苍的保护和人类的理智而起的信任心。 终于在每所房子的门外,都有人数不多的支队叩门了,随后又都在房子里消失了。这是侵入以后的占领行为。战败者对于战胜者应当表示的优待义务从此开始了。 经过了不久的时间,初期的恐怖一旦消失了以后,一种新的宁静气氛又建立起来。在许多人家,普鲁士军官同着主人家一块儿吃饭。军官当中偶尔也有受过好教育的,并且由于礼貌关系,他也替法国叫屈,说自己参加这次战争是很不愿意的。由于这种情感,有人对他是感激的;随后,有人迟早可能还需要他的保护。既然应付着他,也许可以少供养几个士兵吧。并且为什么要去得罪一个完全可以依靠的人?这样的干法固然是轻率的意味多于豪放,不过轻率已经不是卢昂居民的一种缺点了,正和从前使得他们城市增光的壮烈防护时代不一样。终于有人根据那种从法国人的娴雅性情所演绎出来的莫大理由,说是不在公开地点和外国军人表示亲近,那么在家里讲究礼貌原是许可的。所以在门外装做彼此陌生,而在家里却快快乐乐谈话,末后日耳曼人每晚待得更长久一点,和主人家一家子同在一座壁炉跟前烤火了。 市区甚至于慢慢恢复了它的平时状态。法国人还不大出门,不过普鲁士兵却在街道上往来不息。此外,好些蓝军服的轻装骑兵军官傲慢地在街面石块上拖着长大军刀向咖啡馆里走,但是对普通居民的轻蔑态度,并不比上一年在同样的咖啡馆里喝酒的法国步兵军官更为明显。 然而在空气当中总有一点儿东西,一点儿飘忽不定无从捉摸的东西,一种不可容忍的异样气氛,仿佛是一种散开了的味儿,那种外祸侵入的味儿。它充塞着私人住宅和公共场所,它使得饮食变了滋味,它使人觉得是在旅行中间,旅行得很远,走进了野蛮而又危险的部落。 战胜者需索银钱了,需索大量的银钱了。居民们始终照数缴纳;并且他们都是有钱的。不过一个诺曼底买卖人,越是变成了富裕的,那么他越害怕牺牲,越害怕看见自己财产的小部分转到另外一个人手里。 然而,在市区下游两三法里左右的河里,靠近十字洲,吉艾卜达勒或者别萨尔那一带,时常有船户或者渔人从水底捞起了日耳曼人的尸首,这种包在军服里边发胀的尸首都是生前被人一刀戳死的或者一脚踢死的,脑袋被石头碰坏或者从桥上被人一下推下来落到水里。河底的污泥隐没了这类暧昧不明的野蛮而合法的报复,隐名的英雄行为,无声的袭击,这些远比白天的战斗可怕却没有荣誉的声光。 因为对入侵者的憎恶,素来能够教三五个胆大的人格外坚强起来,使他们为了一个信念而不顾性命。 最后,这些入侵者虽然用一种严酷的纪律控制市区,不过他们那些沿着整个胜利路线所干的骇人听闻的行为虽然早已造成了盛名,而目下在市区里还没有完成一件,这时候,人都渐渐胆壮了,做买卖的需要重新又在当地商人们的心眼儿里发动了。好几个都在哈佛尔订有利益重大的契约,而那个城市还在法军的防守之下,所以他们都想由陆路启程先到吉艾卜去,再坐船转赴这个海港。 有人利用了自己熟识的日耳曼军官们的势力,终于获得一张由他们的总司令签发的出境证。 所以,一辆用四匹牲口拉的长途马车被人定了去走这一趟路程,到车行里定座位的有10个旅客,并且决定在某个星期二还没有天亮的时候起程,免得惹人跑过来当热闹看。 几天以来,地面都冻硬了,在星期一午后3点钟光景,成堆的黑云带着雪片儿从北方飞过来,一直下到天黑又下到深夜没有停住。 在午前4点半光景,旅客们都到了诺曼底旅馆的天井里,那就是他们上车的地方。 他们都还睡意沉沉,身子在衣服里面发抖。在黑暗当中谁也看不清楚谁;而且冬季的厚衣服把他们的身子堆得像是一些穿上长道袍的肥胖教士。不过有两个旅客互相认出来了,第三个就向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开始谈天了。“我带了我的妻子。”某一个说。“我也是这么做的。”“我也一样。”那一个接着又说:“我们将来不回卢昂了,并且设若普鲁士人向哈佛尔走,我们将来到英国去。”由于品质相类,他们都有了相同的计划。 这时候,却还没有人套车。一间乌黑的房子里的门开了,一个手提小风灯的马夫时而走出来,时而又立刻走进另一间屋子里。许多马蹄蹄着地面,不过地面上的厩草减轻了马蹄的声音,一阵向牲口说话和叱骂的人声从屋子的尽头传出来了。接着一阵轻微的铃子声音丁零地响着,那就是报告有人正触动到马的鞧辔;那种丁零的响声不久变成了一阵清脆而连续的颤抖,随着牲口的动作而变化,有时候却也停止一下,随即又在一种突然而起的动摇当中再响起来,同着一只蹄铁扑着地面的沉闷声音一齐传到了外面。 门突然关上了。一切响声都停止了。那些冻僵了的市民都不说话了;他们都像僵了一般待着没有动。 连绵不断的雪片像一面帏幕似的往地面上直落,同时耀出回光;它隐没着种种物体的外表,在那上面撒着一层冰苔;在这个宁静而且被严寒埋没的市区的深邃沉寂当中,人都只听见那种雪片儿落下来的飘忽模糊无从称呼的摩擦声息,说声息吗,不如说是感觉,不如说是微尘的交错活动仿佛充塞了空中,又遮盖了大地。 那个马夫又带着风灯出来了,手里紧紧地牵着一匹不很愿意出来的可怜的马。他把牲口靠近了车辕,系好了挽革,前前后后长久地瞧了一番去拴紧牲口身上的各种马具,因为他一只手已经拿着风灯,所以他只有另一只手可以做事,他去牵第二匹马了,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些毫不动弹的旅客,发现他们已经浑身全是雪白的,于是说道:“各位为什么不上车,至少那是有遮盖的。” 他们以前无疑地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他们都赶忙向车子走。三个男旅客把他们的妻子都安排在顶前头的位子,自己都跟着上来;随后,另外那些遮头盖面的轮廓模糊的旅客彼此没有交谈一句话,就都坐在剩下来的位子上了。 车里的地下铺着些麦秸,旅客们的脚都藏在那里边了。那些坐在顶前头的女客都带着那种装好化学炭饼的铜质手炉,烧燃了这种东西,便低声慢气地举出它的种种好处,互相重复地叙述那她们早已知道的事物。 末了,车子套好了,因为拉起来比较困难,所以在向例的四匹牲口以外又加了两匹,有人在车子外面问:“旅客们可是都上了车?”车里有一道声音回答:“对的。”大家起程了。车子走得慢而又慢,简直全是小步儿。轮子隐到了雪里;整个车厢轧轧地呻吟着,牲口滑着,喘着,都是汗气蒸腾的。赶车的手里那根长鞭子不住地噼噼啪啪响着,向各方面飞扬,如同一条细蛇样地扭成一个结子又散开,陡然鞭着一匹牲口蹶起的臀部,马受到狠狠的一击,紧张地奔跑起来。 但是天色不知不觉一步比一步亮起来了。那阵曾经被一个纯粹卢昂土著的旅客比成棉雨的雪片儿已经不下了。一阵昏浊的微光从雪堆儿里漏出来,云是在而密的,它使得那片平原,那片忽而有一行披着雪衣的大树忽而有一个顶着雪盔的茅屋的平原,显得更其耀眼。 在车子里,大家利用这个黎明时候的黯淡光线,彼此好奇地互相望着。 顶头的地方,最好的位子上,鸟先生两夫妇面对面地打着瞌睡,他俩是大桥街一家酒行的老板。 他原是在一个亏了本的东家身边做伙计的,买了老板的店底并且发了财。他用很低的价把很坏的酒卖给乡下的小酒商,在相识者和朋友们当中,他被人看做是一个狡猾的坏坯子,一个满肚子诡计的和快乐的道地诺曼第人。 他的偷偷摸摸的名声是人人皆知的,以至于某天晚上都尔内先生在州长的客厅里,使用同意异义的字眼把他这个用“鸟”字做姓的人作为戏谑的对象,都尔内先生是个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笔辛辣而且细腻,是地方上的一种光荣;那天晚上他看见女宾们都像要打瞌睡,就提议来做“鸟翩跹”的游戏;有人从他的语气之间懂得他想说的原是鸟骗钱,这句话就此自动穿过州长的客厅飞到了市区的各处客厅里,使全省的人张大嘴巴整整地笑了一个月。 此外,鸟先生是以种种性质的恶作剧,善意的或者恶意的笑谈而出名的;只要谈到他,谁也不能不立即加上这么一句:“他是妙不可言的,这鸟。” 他身躯很矮,腆着一个气球样的大肚子,顶着一副夹在两撮灰白长髯中间的赭色脸儿。 他的妻子,高大,强壮,沉着,大嗓子,而且主意又快又坚决,在那个被他的兴高采烈的活动力所鼓舞的店里,简直是一种权威。 在他俩身边坐着一个比较高贵的人,属于一种高尚阶级的迦来-辣马东先生,他是个被人重视的人物,以棉业起家,产业是3个纺织厂,曾得荣誉军团官长勋章,现充州参议会议员。在整个帝政时代,他始终是个善意反对派的领袖,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是只用无刃的礼剑作战的,先攻击对方,再附和几声,以便索取高价的酬报。迦来-辣马东太太比她丈夫年轻得多,素来是卢昂驻军中出身名门的官长的“安慰品”。 她和丈夫相对,显得很娇小,很玲珑,很漂亮,身上裹着皮衣,用一种颓丧的眼光望着车子内部的凄惨景象。 他俩的身边是禹贝尔·卜来韦伯爵两夫妇,他们出身于诺曼底的最古老又最高贵的一个世家。伯爵是个气派雍容的老绅士,他尽力修饰自己的服装以加重他和亨利四世的天然相似之点,根据他家庭里的一种光荣传说,亨利四世曾经使得卜来韦家一位夫人怀了妊,她的丈夫因此被封为伯爵,又做了本省的巡抚。 禹贝尔·卜来韦伯爵也和迦来-辣马东先生一样是州参议会议员,代表本州的奥尔雷阳党,他的太太是南特市一个小船长的女儿,他俩结婚的历史始终是被人认为神秘的。不过伯爵夫人的气概很大方,接待宾客的风度比谁都强,并且被人认为和路易·菲力浦的一个儿子曾经有恋爱的经过,因此所有的贵族都好好地款待她,而她的客厅始终是当地的第一位,唯一保存着古老的恋爱风气的地方,要进去是费事的。 卜来韦家的财产全是不动产,据说每年约莫有50万金法郎的收入。 这六个人构成这辆车子的基本旅客,都是属于有经常收入的和稳定而有力的社会方面的,都是一些相信天主教和懂得教义的,有权有势的人。 由于偶然遇合,车里某一边的长凳上坐的全是女客;靠近伯爵夫人的位子上有两个嬷嬷,她们正捏着长串的念珠一面念着天父和祷告。其中一个是年老的,脸上满是麻子,仿佛她的脸上曾经很近地中了排炮的许多散子似的。另一个,很虚弱,有一个漂亮而带病态的脑袋瓜和一个显出肺病的胸脯,那正是使她们毁坏肉体而成圣徒的吃人的信仰心侵蚀了它。两个嬷嬷的对面,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吸引着全体的视线。 男子很出名,是被人称为“民主朋友”的戈尔弩兑;好些被人敬重的人士却当他是祸根。二十年以来,他在各处民主派的咖啡馆里把大杯啤酒浸着他那一大嘴的火红色长胡子,他父亲本是一个糖果店商人,遗给他的那份财产是颇为丰厚的,他却带着他的弟兄们和朋友们挥霍干净,末后焦躁地等候共和政体使自己获得适当的地位来显示无数量的革命饮料的成绩。在9月4日,他也许由于上了一个恶作剧的当,自以为受到任命做了州长,不过到了他上任办公的时候,那些始终身居主人翁地位的机关公务员却拒绝承认他,终于逼得他只好退位。此外,他是个好好先生,毫无恶意而且肯替人效劳,这一次,他用一种谁也比他不上的热心尽力布置了防御工事。他教人在平原上掘了好些窟窿,在近处的森林里斩倒了所有的嫩树,在所有的大道上布置了好些陷阱,到了敌人快要到的时候,他满意于自己的种种措施就赶忙缩回市区里来。现在他想起自己倘若到哈佛尔可以做些比较有益的事情,因为在那地方,新的防御工事立刻会变成不可少的。女人呢,所谓尤物之一,她是以妙年发胖著名的,得了个和实际相符的诨名叫做羊脂球,矮矮的身材,满身各部分全是滚圆的,胖得像是肥膘,手指头儿全是丰满之至的,丰满得在每一节小骨和另一节接合的地方都箍出了一个圈,简直像是一串短短儿的香肠似的:皮肤是光润而且绷紧了的,胸脯丰满得在裙袍里突出来,然而她始终被人垂涎又被人追逐,她的鲜润气色教人看了多么顺眼。她的脸蛋儿像一个发红的苹果,一朵将要开花的芍药;脸蛋儿上半段,睁着一双活溜溜的黑眼睛,四周深而密的睫毛向内部映出一圈阴影;下半段,一张妩媚的嘴,窄窄儿的和润泽得使人想去亲吻,内部露出一排闪光而且非常纤细的牙齿。 此外,人还说她是具备种种无从评价的品质的。 她一下被人认出来以后,好些切切的密谈就在那些顾爱名誉的妇人道伴里流动起来,后来“卖淫妇”和“社会的羞辱”这一类字眼被她们很响亮地说个不休,因此使她抬起了脑袋。这时候,她向同车的人用很有挑战意味和胆大的眼光望了一周,于是一阵深远的沉寂立刻又恢复了,大家全低着头了,只有鸟老板是例外,他用一种开心的神气窥伺她。但是不久,三个贵妇人的谈话又开始了,有了这个“姑娘”在场,她们突然变成了几乎是非常亲密的朋友。觉得面对着这个毫无羞耻地卖身的女人,她们应当把有夫之妇的尊严身分结成一个团体;因为法定爱情素来高出自由爱情的头上。 三个男人看见戈尔弩兑,也由于保守派的一种本能彼此接近起来,用一种蔑视穷人的姿态谈着钱财,禹贝尔伯爵说起普鲁士人使他遭到的损害,牲畜被虏和收获无望造成的损失,用一种家资千万的大领主的沉着态度说这些灾祸不过使他困苦一年。迦来一辣马东先生在棉业当中很有痛苦的经验,已经小心地汇了60万金法郎到英国作为随时的应急之用。至于鸟老板呢,他早和法国的军需当局有过商量,向政府卖出了他酒窖里的所有的普通葡萄酒,这样就使得政府欠了他一笔非常之大的现金,他现在就打算到哈佛尔去取。 末后这三个男人都使出一个友谊的和迅速的眼色互相望了一下。各人的具体情况虽然不同,不过他们都是有钱的,他们都是那个大行会的成员,都是富豪得把手插到裤子口袋就会教金币清脆地响的,所以他们感到彼此都是弟兄。 车子走得很慢,弄到早上10点钟还只走了四法里。男人们在上坡的时候一共下车步行了三回,大家渐渐不放心了,因为本来应当在多忒那地方吃午饭,现在眼见得非在黑夜是没法子赶到的。所以到了车子陷到积雪当中要两小时才拉得出来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去探索大路上的小酒店了。 吃东西的欲望一步一步增加,使得每一个饿了的人都是心慌的;然而没有人看见一家饭铺子,一家酒铺子,因为法国的饥饿队伍走过之后,又有普鲁士人就要开过来,所有做生意的人都吓跑了。 先生们跑到大路边上的农庄里去寻找食物了,不过他们连面包都没有找着,因为心下怀疑的农人们,生怕那些一点什么也啃不着的军人发现什么就用武力来抢什么,所以都隐藏了他们的储藏品。 午后一点快到了,鸟老板扬言自己的确感到肚子里空得非常厉害。大家久已是和他一样感到痛苦的;这种不断扩大的求食的强烈需要终于关上了他们的话匣子。 不时有人打呵欠了,另一个几乎立刻就摹仿他;每一个人在轮到自己受着影响的时候也都打呵欠了,不过却随着自己的个性和世故以及社会地位,或者带着响声张开嘴巴,或者略略张开随即举起一只手掩住那只吐出热气的大窟窿。羊脂球一连好几次弯着身子,如同在裙子里寻找什么一样。她迟疑了一刹那,望了望同车的人,随后她安安静静挺直了身子。各人的脸上都是苍白的和缩紧的。鸟老板肯定自己可以出一千金法郎去买一只肘子吃。他的妻子如同抗议似的做了一个手势,随后她不动弹了。听到说起乱花钱,她素来是肉疼的,甚至于把有关这类的戏谑也当成了真的,伯爵说:“我在事实上觉得不好受,为什么我先前没有想到带些吃的东西?”每一个人都同样埋怨自己了。 然而戈尔弩兑却带了一满瓶蔗渣酒,他邀请大家喝一点;大家都冷冷地拒绝了他。只有鸟老板答应喝两滴,后来他在交还酒瓶子的时候道谢了:“这毕竟有用,这教人得点儿暖气,可以骗着人不想什么吃。”酒精教他高兴起来了,他建议照着歌词中小船上的办法:分吃那个最肥胖的旅客。这种直接对着羊脂球而下的隐语,是教那些受过好教育的人感到刺耳的。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戈尔弩兑微笑了一下。两个嬷嬷已经不捏她们的念珠了,双手笼在长大的袖子里不再动弹,坚定地低着眼睛,无疑地把上苍派给她们的痛苦再向上苍回敬。最后,是3点了,这时候,车子走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平原中央,看不见一个村子,羊脂球活泼泼地弯下了身子,在长凳底下抽出一个盖着白饭巾的大提蓝。 她首先从提篮里取出一只陶质的小盆子,一只细巧的银杯子,随后一只很大的瓦钵子,那里面盛着两只切开了的子鸡,四面满是胶冻,后来旁人又看见提篮里还有好些包着的好东西,蛋糕,水果,甜食,这一切食物是为三天的旅行而预备的,使人简直可以不必和客店里的厨房打交道。在这些食物包裹之间还伸着四只酒瓶的颈子。她取了子鸡一只翅膀斯斯文文同着小面包吃,小面包就是在诺曼底被人叫做“摄政王”的那一种。 所有的眼光都向她射过来了,不久香味散开了,它增强了人的嗅觉,使得人的嘴里浸出大量的口水,而同时腮骨的耳朵底下发生一阵疼痛的收缩。几个贵妇人对这个“姑娘”的轻视变得更猛烈了,那简直像是一种嫉妒心,要弄死她,或者把她连着银杯子和提篮以及种种食品都扔到车子底下的雪里去。 不过鸟老板却用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盛子鸡的瓦钵子。他说:“真好哟,这位夫人从前比我们考虑得周到。有些人素来是什么都会想到的。”她抬头向着他说:“您可是想吃一点,先生?从早上饿到现在是够得受的。”他欠一欠身子:“说句真心话。我不拒绝,我再也受不住了。打仗的时候是打仗的样子,可对,夫人?”末后,他向周围用眼光归了一圈接着说:“在这样一种时候,遇见有人为自己帮忙是很快活的。”他带了一张报纸,现在为了不至于弄脏裤子就把它打开铺在两只膝头上,接着再从口袋里取出一柄永不离身的小刀,扳开它用尖子挑着一只满是亮晶晶的胶冻的鸡腿,他用牙齿咬开了它,再带着一阵很明显的满意来咀嚼,使得车子里起了一阵伤心的长叹。 但是羊脂球用一道谦卑而甜美的声音邀请两个嬷嬷来分尝她的便餐。她俩立即接受了,在含糊道了谢之后,并没有抬起眼睛就很快地吃起来。戈尔弩兑也没有拒绝他身边这位旅伴的赠与,他和两个嬷嬷在膝头上展开好些报纸,构成了一种桌子。 几张嘴不住地张开来又合拢去,吞着,嚼着,如狼似虎地消纳着。鸟老板坐在角儿上吃个痛快,一面低声劝他的妻子也学他的样子。她抗拒了好半天,随后她肚子里经过一阵往来不断的抽掣,她答应了。这时候,她丈夫用婉转的语句,去请教他们的“旅行良伴”是否允许他取一小块儿转给鸟夫人。她带着和蔼的微笑说:“可以的,当然,先生,”接着她就托起了那只瓦钵子。 有人拔开第一瓶葡萄酒的塞子了,这时候却发生一件尴尬的事:只有一只杯子。于是只好在一个人喝完以后经过拂拭再传给第二个人。只有戈尔弩兑偏偏把嘴唇去接触羊脂球的酒杯上吮过还没有干的地方,无疑地这是由于表示献媚。这时候,卜来韦伯爵两夫妇和迦来-辣马东先生两夫妇,受到这些吃喝着的人的围绕又被食品发散出来的香味弄得呼吸急促,都简直同当达勒一样只好熬受这类可恨的苦刑。忽然间,厂长的青年配偶发出了一声使得好些人回头来望的叹息,她脸色白得和外面的雪一样了,眼睛闭了,额头往下低了:她已经失了知觉。他丈夫急得发痴,恳求大家援救。每一个人都失了主意,这时候,那个年长一些的嬷嬷扶着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塞到病人的嘴唇缝儿里,使她吞了几滴葡萄酒。漂亮的贵妇人动弹了,张开眼睛了,微笑了,并且用一种命在垂危者的声音说自己现在觉得很好了。不过,为了教这种病状不再发作,嬷嬷又强迫她去喝一满杯葡萄酒而且还说道:“这因为饿极了,没有旁的。” 这样一来,羊脂球脸上发红而且进退两难了,她望着这四个始终空着肚子的男女旅客们一面吞吞吐吐地说:“老天,我真想向这两位先生和这两位夫人献出,可是……”说到这里,她害怕惹起一种顶撞就没有再往下说。鸟老板发言了:“还用多说!在这样的情况里,大家都是弟兄而且应当互相帮助。赶快吧,夫人们,不必讲虚文哟,请接受吧,自然哪!我们可知道是否还找得着一间屋子过夜?照这样走法是不能在明天中午以前到多忒的。”他们仍旧迟疑,没有一个敢于负起责任来说一声:“可以。” 不过伯爵来解决问题了。他转过身来对着这个胆怯的胖“姑娘”,拉着显出他那种世家子弟的雍容大度向她说道:“我们用感恩的态度来接受,夫人。” 只有第一步是费事的。一下越过了吕必功河的人就简直为所欲为。提篮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它还盛着一份鹅肝冻,一份云雀冻,一份熏牛舌,好些克拉萨因的梨子,一方主教桥的甜面包,好些小件头甜食和一只满是醋泡乳香瓜和圆葱头的小磁缸,羊脂球也像一切的妇人一样最爱生的蔬菜。 吃了这个“姑娘”的东西自然不能不和她说话。所以大家谈天了,开初,姿态是慎重的,随后,因为她的态度很好,大家也就随便得多。卜来韦和迦来-辣马东两位夫人本来都很懂得处世之道,现在都妙曼地显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尤其是伯爵夫人,她显出了那种一尘不染的高级贵妇人的和蔼的谦虚样子,并且来得娇媚。不过那个高大的鸟夫人素来怀着保安警察的心理,所以仍旧是顽梗不化,话说得少而东西吃得多。 大家自然谈到战事了。叙述到普鲁士人的种种骇人的事实,法国人的种种英勇的行动;而这些逃难的男男女女对于旁人的勇气都表示尊敬,不久大家开始说到个人的经历了,羊脂球用一种真正的愤慨,用那种在姑娘们表现天然怒气的时候往往使用的热烈语言,叙述自己怎样离开卢昂,她说:“开初我以为自己能够待下去。家里本来满是吃的东西,甘愿养几个兵士,决不离开家乡跑到旁的地方去。不过等到我看见了那些家伙,那些普鲁士人,我真不由自主了!他们使得我满肚子全是怒气了,我惭愧得哭了一天。哈!倘若我是个男子汉,上前去吧!我从窗子里望着他们,那些戴着尖顶铁盔的肥猪,于是我的女佣人抓住我的双手,免得我把我的桌子椅子扔到他们的脊梁上。随后有几个到我家里来住宿了;那时候,我扑到了其中第一个的脖子上。掐死他们并不比掐死其余的人格外难!倘若没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我是可以结果那一个的。事后我不得不躲藏了。到末了,我找着了机会就动身了,现在我在这儿。” 大家称赞她了。在这些没有表示那么猛干的旅伴的评价中间,她的地位增高了;戈尔弩兑静听着她,一面保持一种心悦诚服者的赞叹而且亲切的微笑;甚至于就像一个教士听见一个信徒赞美上帝,因为长胡子的民主朋友都有爱国主义专卖权,正和穿道袍的汉子们都有宗教专卖权一样。轮到他发言,他用一种理论家的语调,用那种从每天粘在墙上的宣言里学得来的夸张口吻发言了,末后他用一段雄辩作了结论,用威严的态度攻击那个“流氓样的巴丹盖。” 不过羊脂球立刻生气了,因为她是波拿巴党,她的脸蛋儿红得像是一颗樱桃,噘着嘴巴气忿地说:“我真要看看你们坐在他的位子上会怎么干,你们这些人。那大概是很像样的,对呀!这回正是你们出卖了他,这个人!倘若人都被你们这样胡作非为的人统治,那么只好离开法国了!”戈尔弩兑是意气自若的,始终保持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微笑,不过大家觉得骂街的字眼差不多要出口了,这时候,伯爵插入中间费着劲儿安定那个怒气冲天的“姑娘”,一面用权威的态度声言一切诚实的见解都是可以敬重的。伯爵夫人和厂长夫人,她们的脑子里素来怀着正经人对于共和国而起的无理憎恨,以及一切妇女对于神气活现实行专制的政府而抱的天然爱惜,都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倾向于这个难能可贵的卖淫妇了:她的情感和她们的真很相像。 提篮空了。十个人不用费事吃空了它,一面认为它当初没有编得更大一点未免可惜。谈话又继续了一会,不过自从吃完了以后却多少冷落一些。 夜色下来了,黑暗渐渐变成了深沉的,寒气在人消化食物的时候是更其使人觉得的,羊脂球尽管富于脂肪,寒气也有些使得她发噤,于是卜来韦夫人把自己的袖珍手炉送给她用,那里边的炭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换了好几回,羊脂球立刻接受了这种好意,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脚冻木了。迦来-辣马东夫人和鸟夫人把她俩的借给了两个嬷嬷。 赶车的点燃了车外的风灯。灯光是明亮而闪动的,照见辕子两边的牲口臀部的汗气像云气一样飘浮;大路两边的雪仿佛在移动的亮光底下伸展。 车子里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了,不过在羊脂球和戈尔弩兑中间忽然起了一种动作;鸟老板的眼睛正在暗中窥探,他相信看见那个大胡子突然向旁一偏,如同沉重地接受了什么没有声音的打击。 前面的大路上出现一星一星的灯火了。那就是多忒镇。他们走了11小时,再加牲口在路上吃了四次草料休息了两小时,一共就是13小时了。车子开到了镇上,在招商旅馆的门口歇下来。 车门开了!一阵听惯了的声音教所有的旅客感到心惊肉跳;那正是军刀鞘子接接连接撞着路面。立刻就有一个日耳曼人的声音嚷着几句话。 车子虽然停了,不过谁也没有下来,仿佛正有人等着旅客一下车就来屠杀。这时候,赶车的出面了,他从车外取下一盏风灯拿着向车里一照,登时照明了车子内部那两行神色张皇的脸儿,因为惊惧交集,眼睛都是睁大的,嘴巴全是张开的。 在赶车的旁边,灯光当中站着一个日耳曼军官,一个非常之瘦的长个儿青年人,头发是金黄的,军服紧紧地缚着他的腰身仿佛是一个女孩子缚着腰甲,平顶的漆皮军帽歪歪地偏向一边,使人觉得他很像一家英国旅馆里的小使。他两撇长得过度的髭须直挺挺地翘起,不断地向上收束,最后只有一茎金黄色的毫毛,纤细得教人望不见它的杪末,那像是压着他的嘴角儿,牵着他的腮帮子,在嘴唇上印出一道下坠的折纹。 他用阿尔萨斯口音的法语请旅客们下车,用一道生硬的语气说:“各位可愿意下车,先生们和夫人们!” 两个嬷嬷用那种惯于听受一切征服力的圣女式的柔顺态度首先表示了服从,接着下车的是伯爵两夫妇,而厂长两夫妇跟在他们后边,随后才是鸟老板推着他那个高大的老婆在他头里走。他的一只脚刚着地,就用一种谨慎超于礼貌的情感向军官说了一声:“先生你好。”另一个却倨傲得像是能力万全的人一般望着鸟老板没有答礼。 羊脂球和戈尔弩兑尽管本来都坐在门口边,下车却在最后,而且在敌人跟前显得又稳重又高傲。胖“姑娘”极力镇定自己,使自己显得安详,民主朋友用一只具有悲剧意味而且略略发抖的手捋着自己的火红长胡子。他和她都懂得在这种遭遇中间每一个人多少代表着祖国,所以都愿意保持一点庄严态度;并且同样都因为他们同车的旅伴们的软弱样子而发生反感,所以她极力显出自己比她那些女旅伴,那些顾爱名誉的妇人来得自负,他呢,觉得应当以身作则,在整个态度上继续他那种已经由破坏大路开始了的抗敌使命。 一行人都走到旅馆的宽大的厨房里了,日耳曼人教他们出示了那份由总司令签了名的出境证,那上面是载着每一个旅客的姓名,年貌和职业的,他长久地端详着这一行人,把他们本人和书面记载来作比较。 随后他突然说道:“这对的。”接着他走开了。 这时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依然都还饿着肚子,就教人预备宵夜。为了安排那非得花半小时不可;于是趁着旅馆里两个女佣像是着手料理的时候,旅客们去看屋子了。屋子都在一条长的过道里,尽头有一扇玻璃门写着一个表示意义的号码。 大家终于坐在饭桌上,这时候,旅馆的掌柜亲自走出来。那原是一个做马贩子的,一个害着气喘病的胖子,他嗓子里始终呼啸,发哑,带着痰响。他父亲传给他的姓氏是伏郎卫。他问道: “哪一位是艾丽萨贝特·鲁西小姐?” 羊脂球吃惊了,转过头来回答: “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立刻要和您说话。” “和我吗?” “是呀,倘若您的确是艾丽萨贝特·鲁西小姐。” 她摸不着头脑了,思索了一下,随后爽利地说: “这是可能的,不过我不会去。” 她的周围发生一阵骚动,每个人都发表意见,探究这道命令的来由,伯爵走近她跟前说: “您错了,夫人,因为您的拒绝是能够引起种种重大困难的,不仅对于您自己,而且甚至对于您的全体旅伴也一样。人总是从来不应当和最强的人作对的。他这种要求确实不能引起任何危险;无疑地是为了一点儿漏了的手续。” 大家都和伯爵一致了,央求她,催促她,重复地劝告她,终于说服了她;因为谁都害怕一个冒昧举动可能带来种种麻烦。最后她说: “确实是为了各位,我才这样做。” 伯爵夫人握着她的手。 “这样,我们谢谢您。” 她出去了。大家等着她转来吃饭。 由于没有像这个性情暴躁的“姑娘”被人传唤,每一个人都发愁了,并且暗自预先想好些卑屈的办法,以便自己也被传唤的时候可以使用。 不过,10分钟以后,她回来了,脸上绯红,喘得连话都说不出,而且非常生气,她吃着嘴说道:“哈,混蛋!混蛋!”全体都急于要知道底细,不过她什么也不说;末后伯爵再三盘问,她才用一种非常庄严的神气回答:“不成,那和各位没有关系,我不能说。” 于是大家围着一个高大的汤罐坐下了,其中有一阵卷心白菜的香味散出来。他们固然受了惊慌,不过这顿宵夜却是快乐的。苹果酒的味道不错,由于省钱,鸟家两夫妇和两个嬷嬷都喝着它。其余的人叫的都是葡萄酒;戈尔弩兑叫的是啤酒。他有一套特别的方式去开酒瓶,去让酒吐出泡沫,偏着杯子去细看,接着就举在眼睛和灯光的中间去玩赏它的颜色。在他喝的时候,他那一丛大胡子本来保存了这种他心爱的饮料的色彩,现在竟像是因为受到爱抚而颤抖起来;他斜着眼光盯着他的杯子,仿佛这样就尽到了他今生今世的唯一职责。他毕生只有两件大的癖好:一件是浅颜色啤酒,而另一件是革命,竟可以说他心里想使这两件癖好能够彼此接近,并且能够彼此交融如同水乳似的,所以他确实不能尝着这一件的滋味而不念及另一件。 伏郎卫先生两夫妇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吃东西,男的呢,喘得像是一个坏了的火车头,他肺部呼出吸进的气太多,以致无法在吃饭的时候谈天;不过他的女人却永远是叽叽呱呱的。她讲起自己在普鲁士人初到时得来的种种印象,他们做过的事,他们说过的话,她咒骂他们,首先因为他们害得她花了钱,其次,因为她有两个儿子从军去了。她尤其爱对伯爵夫人谈天,因为和一个有地位的夫人谈天在她是受到了宠遇。 随后,她压低声音来说那些微妙的事了,她丈夫不时阻止她:“你别开口总好一些,伏郎卫夫人。”不过她绝不买帐,仍旧继续说下去: “对啊,夫人,那些人做的事不过是吃马铃薯和猪肉,以后又是猪肉和马铃薯。而且千万别相信他们都是清洁的。——哈,简直不成!——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四处随意拉撒。设若您看见他们连着整天整天的操演哟;他们操演起来都在那边的一片地里:向前进,向后退,向这边转,向那边转。——设若他们在他们国内至少种地,或者修路!那还罢了。——但是并没有,夫人,这些军人对谁都没有益处。是不是应当由可怜的百姓养活他们使他们只去学着屠杀!——我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老妇人,这是真的,不过我看见他们费尽气力去从早到晚在地面上踏过去又踏过来,就暗自说道:‘在世上正有好些人为了有益于人求得那么多的发明,另外好些人却费着这么多的气力来使自己可以害人!真的,难道杀人不是一件令人憎恶的事?无论是普鲁士人,是英国人,是波兰人或者是法国人。’——倘若有人在一个害过他的人身上寻报复,那是错的,因为法律惩罚寻报复的人;不过到了有人把我们的孩子当作野味一般开枪去围剿的时候,既然有人把勋章赏给那些最会摧毁我们孩子的人,所以那是对的,这又怎么说呢?——不成,您看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弄不懂!” 戈尔弩兑提高嗓门说道: “在侵略一个爱和平的邻国的时候,打仗是一种野蛮行为;在防护祖国的时候,那是一种神圣义务。” 老妇人低着头说: “对呀,防护祖国那是另外一件事,不过人难道不应当杀绝那些用打仗来寻乐的帝王吗?” 戈尔弩兑的眼光如同着了火一样了。 “好极了,女公民!”他说。 迦来-辣马东先生深沉地思索起来。他虽然非常迷信出名的将官,不过这个乡下老妇人的常识却引起了他的思考:这么多的人手空着不做事自然就是坐吃山空的,若是用着这些人手在一个国家做事可以造成何等的繁荣,这么多的被人废置不用的劳动力,若是用在大规模的工业上真得要好几百华才用得完。 不过鸟老板呢,离开座位走到旅馆掌柜身边用很低的声音和他谈话了。那胖子笑着,咳嗽着、吐着痰,他的大肚子因为身边那个人的诙谐而快乐得一起一伏地动着,后来他向他买进了六件半桶头的红葡萄酒,到明年春天普鲁士人走了以后收货。 宵夜刚好吃完,大家乏得不成样子,都去休息了。然而鸟老板早已看到了许多事,他教妻子上了床,自己却向房门上的钥匙洞儿里贴着眼睛向外望,一会儿又贴着耳朵向外听,这样轮番地做个不停,而目的就是要发现他所谓“过道里的秘密”。 将近在一小时之末,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赶忙去望,终于望见了羊脂球,她披的是一件滚着白花边的蓝色山羊毛织品的浴衣,他觉得她比白天还更丰满一点。她端着一只烛台,向过道尽头那间标着很大号码的屋子走。不过旁边又有一张门也轻轻地开了,等到羊脂球在几分钟以后转来,戈尔弩兑跟在她后面了,他连坎肩都没有着,教人看见他的衬衣上背着一条背带。他们正低声谈着,随后又都停着不动。羊脂球仿佛毅然决然把守了自己的房门。不幸鸟老板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不过到末了,他们提高了嗓门,他才听见了几句。戈尔弩兑用激烈的态度坚持己见,他说:“我们瞧吧,您真没有想通,这于您算个什么?” 她像是生气了,回答道: “不成,好朋友,这些事情有时候是不能做的;并且,在这儿,那是件丢人的事。” 他无疑地简直没有懂得,就问那是为什么。于是她很生气了,更提高了音调: “为什么?您不懂得为什么?这时候,有好些普鲁士人在旅馆里,也许就在隔壁房子里,不懂吗?” 他不说话了。她是不肯在敌人近边受人爱抚的,这种妓女的爱国廉耻心应该在戈尔弩兑的心上唤醒了正在衰弱的品格吧,因为他仅仅在和她拥抱了以后,就蹑着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鸟老板浑身都是火了,他离开了钥匙洞儿,在屋子里赶忙轻轻地一跳,戴上了棉布睡帽,就揭开了那床盖着他配偶的粗硬身躯的被盖,用一个拥抱弄醒了她,一面低声慢气地说:“你可爱我,亲人儿?” 这时候,整个一所房子全是没有声息的了。不过一会儿之后,在一个难于确定的方位,可能是在地下室也许是在搁楼,又起了一阵有力的和单调而有规律的抽鼾声音,一种迟钝而且拖长的噪音还带有锅炉受着蒸汽压力样的震动。伏郎卫先生睡着了。 旅客们本来决定第二天八点起程,所以都看准钟点在厨房齐集,不过车子呢,顶棚上满是积雪,孤零零地停立在天井当中,没有牲口也没有赶车的。有人枉费气力去找他了,无论在马房里,在草料房里或者在车房里都找不着。于是所有的男人都决定到镇上去走一趟,他们出门了。走到了镇上的广场,看见礼拜堂正在广场的尽头,而两旁是许多矮房子,其中有好些普鲁士兵。他们看见的第一个正给马铃薯削皮,第二个,比较远一点的,正洗刷一间理发店,另外一个满脸的长胡子一直连到眼睛边的,吻着一个哭的婴孩,并且搁在膝头上摇着教他安静;好些胖乡下妇人,丈夫们都是属于作战部队的,用手势指点那些顺从的战胜者去做他们应当做的工作,譬如劈柴,给面包浇汤和磨咖啡之类;有一个甚至于替他的女房东,一个衰弱不堪的老祖母洗衣衫。 伯爵诧异了,看见有一个礼拜堂小职员正从堂长的住宅里出来就向他探听。那个靠礼拜堂吃饭的耗子回答道:“噢!那些人并不凶恶;据说,那不是普鲁士人。他们都来得远一些,我不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也都把妻室儿女留在自己的家乡,打仗在他们并不觉得好耍,还用多说!我很相信在他们那边很有人为着男的哭哪,而且打仗正和在我们国里一样也会在他们国里造成一种困苦。在目前,本地还没有很吃苦,因为他们都不做坏事,而且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做工。您可看见,先生,在穷人中间真应当互相帮助……因为要打仗的都是大人物哪。” 这种在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成立的真挚团结是使得戈尔弩兑生气的,他宁愿回到旅馆里闷坐,所以就抽身走了。鸟老板说了一句取笑的话:“他们正在繁殖人口。”迦来-辣马东说了一句庄重的话:“他们正在补救。”不过他们却找不到赶车的。最后才在镇上的咖啡馆找着了他,他正和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像弟兄一般同坐着一张桌子。伯爵向他质问道: “不是曾经吩咐您8点钟套车?” “一点不错,不过我又早接到了另外一种吩咐。” “哪一种吩咐?” “不用套车。” “这是谁吩咐您的?” “老天!普鲁士营长。” “为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请您去问他吧。他们禁止我套车,我呢,就不套。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他本人对您说的?” “不是,先生,这是旅馆掌柜照他的话吩咐的。” “在什么时候?” “昨天夜晚我正要睡的时候。” 三个人很担忧地回来了。 他们去找伏郎卫先生了,不过女佣人的答复是先生因为害着气喘病从来不在10点钟以前起床。并且他明确地禁止旁人在10点钟以前唤醒他,除非是发生了火警。 他们想去看普鲁士军官了,不过那是绝对办不到的,虽然他本来就住在这旅馆里。为了民间的事,他只允许伏郎卫先生向他说话。这样一来,他们只好候着。女客回到各人的卧房去,忙着做些琐碎的事。 尔弩兑在厨房里那座生着一炉好火的高大壁炉前面坐下了。他教人从旅馆的咖啡座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子,一罐啤酒,于是他抽着他的烟斗,那东西在民主界中是几乎和他本人享受一种相等的尊敬的,仿佛它为戈尔弩兑服务就是为祖国服务一般。那是一枝熏得很透的海泡石烟斗,像它的主人翁的牙齿一样地黑,不过是香喷喷的,弯弯儿的,有光彩的,和他的手很亲密,并且使得他的仪表更加神气。末后,他不动作了,眼睛有时候盯着壁炉里的火,有时候盯着那层盖在他酒杯上的泡沫;他每逢喝过了一口,就吸着那些粘在髭须上的泡沫,同时得意地伸起几只瘦长的手指头儿,去搔自己那些油腻的长头发。 鸟老板假借活动自己的腿子为名,走出去向镇上卖酒的小商人抛出了一些酒。伯爵和厂长开始谈着政治。他们预测法国的前途。一个相信要倚仗奥尔雷阳党,另一个却相信一个陌生的救国者,一个在全盘失望的时候就会出现的英雄:一个改克阑,个S焴茵·达克吧,也许?或者另外一个拿破仑一世吧?哈!倘若皇子不是这样年轻该有多好!戈尔弩兑一面静听这类的话一面用懂得命运之说者的样子微笑。他的烟斗使得厨房变成芬芳的了。 报过了10点,伏郎卫先生出来了。很快就有人询问他;不过他只能一个字也不变动地把这样的话说了两三遍:“军官对我说过:“伏郎卫先生,您要禁止明天有人替那些旅客套车。我不愿意他们没有我的吩咐就动身走。现在您听见了。这就够了。’” 这样一来,他们想去见普鲁士军官了。伯爵教人把自己的名片送给他,迦来-辣马东把自己的姓名和一切头衔都添在伯爵的名片上。普鲁士人教人回答,说他允许这两位先生来和他说话,不过要等他吃过午饭,这就是说在一点光景。女旅客都出来了,大家尽管心绪不安却多少吃了一点。羊脂球仿佛生了病并且异样的心慌。 大家喝完咖啡了,这时候,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来找那两位先生。 鸟老板也和这两位结合在一起儿了,为了增加这种运动的声势,他们又打算去拉戈尔弩兑同走,不过他高岸地声言自己从不愿和日耳曼人发生任何关系,末后他又叫了一罐啤酒就回到他的壁炉边去。 三个男人都上楼了,被人引到了旅馆那间最讲究的屋子里,那正是军官接见他们的地方,他躺在一张太师椅当中,双脚高高地翘在壁炉上,嘴里吸着一枝磁烟锅儿的长烟斗,身上裹着一件颜色耀眼儿的睡衣——这东西无疑地是从什么庸俗的有产阶级放弃了的住宅里偷来的。他不站起,不和他们打招呼,不望他们。他显出了那种属于得胜武夫的天生下流派头的绝好活标本。 一会儿,他终于用日耳曼人的口音说着法语问道: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动身,先生。”伯爵发言了。 “不成。” “我是否可以请教这种拒绝的原故?” “因为我不愿意。” “先生,我恭恭敬敬请您查照您的总司令发给我们的护照,那上面是允许我们动身到吉艾卜去的;我想不起我们做了点什么事情要受您的严格处置。” “我不愿意……没有旁的……你们可以下楼去。” 三个人鞠了躬就退出来了。 午后的情况是凄惨的。这个日耳曼人的坏脾气,谁也不懂一点,各种各样最异样的意念搅得他们头脑发昏了。全体都坐在厨房里,想出好些虚构的事争论不休。他也许要留住他们做人质——不过目的何在?——或者拘留他们当俘虏吧?或者多半还是问他们要一笔可观的赎票费吧?想到这一层,一阵惊慌教他们发狂了。那些最有钱的都是害怕得最厉害的,他们有的是满盛着金币的钱包,他们似乎已经看见自身受到逼迫,把那些钱交到这个倨傲的丘八的两只手里,以赎回自己的生命。于是他们挖空头脑去寻觅种种合乎情理的谎语。去隐蔽他们的财富。去把自己装得贫穷,装得很贫穷。鸟老板拿下了自己那条金表链藏在衣袋里。下降的夜色增加了种种恐慌。灯点好了,这时候,在吃饭以前还有两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拿纸牌斗一局“三十一点”。那可是一种散心的事。大家同意了。戈尔弩兑也来参加了,由于礼貌,他事前弄熄了他的烟斗。 伯爵洗了牌来分了,羊脂球举手就拿着了三十一点;不久,牌局的兴味压低了种种分心的畏惧。不过戈尔弩兑发现了鸟老板两口子结合着行使欺骗。 正要快去吃饭的时候,伏郎卫先生又露面了,他用那种带着痰响的嗓子高声说道:“普鲁士军官要人来问艾丽萨贝特·鲁西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站着不动,脸色是很苍白的;随后突然变成了深红,她因为盛怒而呼吸迫促了,迫促得教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末了她才嚷着说:“您可以告诉这个普鲁士下流东西,这个脏东西,这个死尸,说我永远不愿意,您听清楚,我永远不,永远不,永远不。” 胖掌柜出去了。于是羊脂球被人包围了,被人询问了,被人央求了,所有的人都指望她揭穿普鲁士军官请她谈话的秘密。她开初是拒绝说明的;但是没有多久盛怒激动了她,她叫唤道:“他要的?他要的?他要的是和我睡觉!”谁也不觉得这句话刺耳,因为当时的公愤实在很活跃。戈尔弩兑猛烈地把酒杯向桌上一搁竟打破了它。那是大声斥责这个卑劣丘八的一种公愤,一种怒潮,一种为了抵抗的全体结合,仿佛那丘八向她身上强迫的这种牺牲就是向每一个人要求一部分。伯爵用厌弃的态度声言这些家伙的品行简直像古代的野蛮人。特别是那些妇人对于羊脂球都显示一种有力的和爱抚性的怜惜。两个嬷嬷本来是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出来的,早就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阵愤怒平了,那时候他们照旧吃了晚饭,不过话却说得不多;大家计划着。 妇人们是早早退出的,男子们吸着雪茄,一面组织另外一种比较具有赌博性的牌局,邀请了伏郎卫先生参加,他们以为这样就便于巧妙地向掌柜询问怎样去制伏普鲁士军官。不过掌柜只注意自己的牌,什么话也不听,什么话也不回答,反而不断地重复说道:“留心牌哟,先生们,留心牌哟。”他的思虑紧张得连吐痰都忘了,使得痰在胸脯里不时装上了好些延音符。他的肺叶是呼啸的,发得出气喘症的全部音阶,从那些低而深的音符数到小雄鸡勉强啼唱样的尖锐而发哑声音都是无一不备的。 他妻子被瞌睡困住的时候来找他了,他竟至于拒绝上楼去。于是她独自走了,因为她是“干早班的”,素来和太阳一同起身,而她丈夫却是“干晚班的”,素来准备和朋友们熬夜。他这时候向她叫唤:你要把我的蛋黄甜羹搁在火边。”接着又来斗牌了。大家在看见无法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的时候,就说是应当散了,每一个人都回到了床上。 第三天,大家依然是起得早的,心里始终抱着一种空泛的希望,想动身的欲望也更迫切,因为在这个很可怕的乡村客店过日子实在令人恐慌。 糟糕!牲口全系在马房里,赶车的始终杳无踪迹。由于无事可做,他们绕着车子兜圈子了。 午饭是凄惨的,仿佛有一种冷落气氛针对着羊脂球发生了,因为深夜的宁静原是引得起考虑的,它已经略略变更了种种看法。他们现在几乎怨恨这个“姑娘”了:她没有秘密地去找普鲁士人,如果找了,就可以使同伴们一起床都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哪儿还有更简单的?并且谁会知道?她只须对军官说自己原是可怜同伴们的悲叹,那就能够敷衍面子了。在她,那原是很不关重要的! 不过谁也还没有道出这类的意思。 午后,他们正厌烦得要死,伯爵就提议到镇外的附近各处去兜圈子。每一个人都细心地着了衣裳,于是这个小团体就出发了,只有戈尔弩兑是例外,他宁愿待在火旁边。至于两个嬷嬷,她们的白天时间都是在礼拜堂里或者堂长家里度过的。 寒气一天比一天来得重了,像针刺一样严酷地扎着鼻子和耳朵,人的脚变成很痛苦的了,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后来走到了镇外,田野简直是一片白茫茫的,在他们眼里真凄惨得非常怕人,全体立刻转来了,心灵是冰凉的而心房是紧缩的。 四个妇人走在头里,三个男人跟在后边,略略隔开了几步。 鸟老板是了解情况的。忽然问道这个卖笑女人是否想教他们在这样一种怪地方还待些日子。伯爵始终是文雅的,说旁人不能把一种这样难受的牺牲去强迫一个妇人,而要她出于自愿。迦来-辣马东先生注意于倘若法国军队像大家所怀疑的一样真从吉艾卜开过来反攻,那么只能在多忒接触。这种思虑使得另外两个不安了。“倘若我们步行去逃难。”鸟老板说。伯爵耸着肩头说:“在这样的大雪里,您想这样办?而且还带着我们的家眷?末后我们立刻就会被人来追,不过10分钟就会被人赶到跟前,被人当俘虏一般牵着交给丘八们摆布。”这话原是真理,谁也不发言了。 几个贵妇人谈着时装,不过某一种的拘束力仿佛得使她们都是貌合神离的。 在街尾上,普鲁士军官忽然露面了。他在那种一望无际的积雪上面,映出身着军服的长个儿蜂腰的侧影,叉开双膝向前走,这种动作是军人们所独有的,他们极力防护那双仔细上了蜡的马靴不教它染上一点恶浊。 在几个贵妇人近边走过的时候,他欠一欠身子,用一种轻蔑的神气望一望那几个男人,他们呢,都保持着尊严简直不对他脱一脱帽子,虽然鸟老板做了一个像是去揭帽子的手势。 羊脂球连耳朵都是绯红的了,那三个有夫之妇认为这个丘八从前之对待这个“姑娘”是很具有骑士意味的。现在她们偏偏在同着她散步的时候遇见他,因此都感到了一阵大的屈辱。 这样一来,大家谈到他了,谈到他的姿势和面貌了。迦来-辣马东夫人本认识很多军官而且能用识者的地位品评他们,这时候觉得这一个简直不坏,她甚至可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他可以做一个很漂亮的轻装骑兵军官,使得一切妇人一定因为他被弄得神魂颠倒。 一下回到了旅馆里,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甚至于遇到一些细微的事也说些尖酸的语句。晚饭是静默的和短促的,末后每一个人希望利用睡觉去消磨时间,都上楼休息了。第四天,人人都带着疲倦的面目和焦躁的心情走下楼来。妇人们不大和羊脂球谈天了。 一阵钟声传过来了。那是为了一场洗礼。胖“姑娘”本有一个孩子养在伊勿朵的农人家里,她每年看不见他一回,并且从不对他记挂;不过现在想起这一个就要被人送去受洗的孩子,她心里对自己的那一个动了一种突然而起的热烈慈爱,于是她坚决地要去参观这一场礼节。 她刚好出去,大家互相使着眼色,随后就把椅子搬拢来,因为都很觉得终于应当有个决定。鸟老板动了灵感,说道:他主张去向军官提议,只把羊脂球扣下来而让其余的人都走。伏郎卫先生又负着这种使命上楼了,不过他几乎立刻又下来。日耳曼人原是认识人的本质的,他把他撵出了房门。口称在他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他始终留着这班旅客。 这样一来,鸟夫人的市井下流脾气爆发了:“然而我们不会老死在这儿。既然和一切的男人那么干,本是她的职业,这个贱货的职业,我认为她并没有权力来选精择肥。我现在请教一下:在卢昂她碰见谁就要谁,甚至于好些赶车的她也要!对呀,夫人,州长的赶车的!我很知道他,我,他到我店里买他喝的酒。今天遇着要给我们解除困难,她倒要撒娇,这个拖着鼻涕的家伙!我呢,认为他很懂规矩,这个军官。他也许旷了很久,我们三个无疑都是可以被他赏识的。但是他并不那么做,而满意于这个属于公共的女人。他敬重有夫之妇哪。您揣想一下吧,他是主人翁。只须开口说一声“我要”。就可以用他的部下仗着蛮劲来抓我们。” 其余两个妇人都轻轻地打了一个寒噤。漂亮的迦来-辣马东夫人的眼睛发光了,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了,如同觉得自己已经被军官用蛮劲抓住了。 男人们本来都在另一旁说话,现在都走过来了,气忿忿的鸟老板想把“这个贱东西”的手脚缚起来送给别人。不过伯爵出身于三代都做过大使的家庭并且具有外交家的外貌,却主张用巧妙手腕:“应当教她自己决定。”他说。 这样一来,他们发动阴谋了。 妇人们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而且讨论得普遍,每一个人发表了自己的见解,究竟那是很合身份的,尤其是为了说出最不顺口的事情,这些贵妇人都找着了种种玲珑的转折,种种巧妙的动人口吻。语言上戒备得真严,一个局外的人可以一点也不懂。不过那层给上流妇人做掩护的薄薄的廉耻之感只蒙着表面,所以她们在这种放纵的冒险之中都是心花怒放的,都是实在快活得发痴的,都觉得正对她们的劲儿,把爱情和肉欲混在一块儿,好像一个馋嘴的厨子正给另一个人烹调肉汤一样。 故事到末了真教人觉得滑稽,快乐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伯爵找着那些趣味略辛辣的诙谐,不过叙述得非常之好只教人微笑。轮到了鸟老板,他发挥了三五段比较生硬的猥亵之谈,大家都简直不以为刺耳;后来他妻子粗率地发表的意见取得了全体的认可,她说:“既然那是这个‘姑娘’的职业,为什么她可以拒绝这一个比拒绝另一个厉害?”和蔼的迦来-辣马东夫人仿佛想起自己若是处于羊脂球的地位,那么她拒绝这个军官可以不及拒绝旁的一个人厉害。 他们如同对于一座被攻的炮台一般长久地预备包围的步骤。每一个人都接受了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都接受了自己将要倚仗的论据,都接受了自己将要执行的动作。他们决定如何去进攻,种种可用的诡谋和冲锋的奇袭,去强迫这座有生命的堡垒在固有的阵地接待敌人。 然而戈尔弩兑是待在一旁的,完全和这一次的事件无关。一种很深刻的注意使得大家的头脑都是紧张的,以至于没有听见羊脂球正走进来。伯爵轻轻地嘘了一声,所有的眼睛都重新抬起了。她在跟前了,人们都突然不再发言,开初并且有某种尴尬心理阻止人向她说话。伯爵夫人是比其余的妇人更熟悉于客厅式的两面作风的,她向羊脂球问道:“可有趣味,那一场洗礼?” 胖“姑娘”依然是怀着感慨的,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到场的人的面貌和姿态以及礼拜堂本身的局面。她接着又说:“有时候,祷告很有益处。” 一直到夜饭为止,那些贵妇人都高高兴兴对她显出和蔼的神情,目的就是除了向她劝告以外再增加她的信任心和服从性。 一下坐到饭桌上,大家都着手来做种种接近功夫。开初那是一阵有关于献身出力的泛泛议论。有人举出了好些古代的例子:茹狄德和何洛斐伦,随后没来由地又提到了吕克蕾和塞克斯都斯,以及克莱沃葩蒂使得敌军将领们经过她的床上以后全体都变成忠实的奴隶。这样一来,一件虚构的历史又在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家资百万的富翁的想象当中孵化出来了:罗马的女公民走到迦布埃城,教汉尼巴以及他的将佐士兵都在她们的怀里酣睡。他们述及所有擒获了征服者的妇女们,说她们把自己的身体做一种战场,做一种征服的方法,做一种武器,她们用种种英雄式的爱抚战败了好些丑恶的或者可鄙的敌人,并且把自己的贞操牺牲于复仇和献身报国。 他们甚至于用遮遮掩掩的语句,谈起英国那个名门闺女使自己先去感染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再去传给拿破仑,当时由于一阵陡然而起的衰弱,他在无可避免的约会时刻若有神助地躲过了。 这一切都是用一种适当的和蕴藉的方式叙述的,有时候还故意装出一种极端费叹的姿态去激起竞争心。 到末了,人都可以相信妇女们在人间的惟一任务,就是一种个人的永久牺牲,一种对于强横的武人的暴戾脾气不断委身的义务。 两个嬷嬷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完全坠入种种深邃的思念当中了,羊脂球没有说话。 整个下半天,人都听凭羊脂球去思索。不过本来一直称呼她做“夫人”,现在却简单地称呼她做“小姐”了,谁也不很知道这是为着什么,仿佛她从前在评价当中爬到了某种地位,现在呢,人都想把她从那种地位拉下一级似的,使她明白自己的地位是可羞的。 到了夜饭开始的时候,伏郎卫先生又出现了,口里重述着上一天那句老话:“普鲁士军官要人来问艾丽萨贝特·鲁西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干脆地回答:“没有,先生。” 不过在饭桌上,同盟解体了。鸟老板说了三五句使人不大注意的话。每一个人都搜索枯肠去发现新的例子,然而却什么也找不着,这时候,伯爵夫人也许忽然感到一阵泛泛的需要想对天主教尊敬一番,于是对那个年龄较大的嬷嬷问起圣徒们生活中的伟大事迹。谁知有好多个圣徒做过的事,在我们看来都可以算是犯了重罪的行为;不过只要那都是为了上帝的光荣或者为了人类的幸福,天主教会并不处罚而都赦免了这类的罪恶。这是一种很有力的论据,伯爵夫人来利用它了。这样一来,年老的嬷嬷对阴谋带了一种巨大的支援,那或者由于一种默契,一种任何披着道袍的人最拿手的暗献殷勤,或者简单地由于一种凑巧的聪明的效力,一种可以受人利用的愚昧行为的效力。以前,人都以为她是胆怯的,现在,她显出她是胆大的、爱说话的、激烈的。这一个真没有被决疑论的暗中摸索搞糊涂,她的主义像铁一般坚硬,她的信仰心从不迟疑,她的良心毫没有顾虑。她认为亚伯拉罕的牺牲很简单,因为她本人若是接着了来自上苍的命令,可以立刻去杀父母,并且在她的见解里,只要居心可嘉,绝没有什么是可以使得主不快乐的。伯爵夫人利用她这来自望外的同谋者的神权,如同根据这种道德公理做了一个注脚似的向她说道:“结局是判断方法的标准哪。” 随后她问嬷嬷了: “嬷嬷,那么您认定上帝容许一切方法,而在动机纯洁的时候上帝是原谅行为的?” “谁能够怀疑这一层,夫人?一个在自己认为可以谴责的行为,每每由于使它感受的思想而变成值得称赞的。” 她俩这样继续谈下去,讨论上帝的种种意志,预料他的种种决策,替他和好些真的不大和他有关的事拉上了关系。这一切议论都是含蓄的,巧妙的,慎重的,不过这个戴着尖角风帽的圣女的每一句话,都使那个出卖风情的女人的愤怒抵抗力受到了损伤。随后,谈话略略转换了方向,手挽念珠的女人谈到她会里的那些修道院,谈到她的院长,谈到她本人又谈到她那矫小的同伴汕尼塞傅尔嬷嬷。有人从哈佛尔找她们去看护各医院里的好几百个出天花的士兵。她描绘那些可怜的人,详细说明他们的病状。而这时候她们在路上偏偏被这个普鲁士人的坏脾气扣住不教走,所以有许多可能由她们救出来的法国士兵都难免死亡!看护军人原是她本人的专门技术,她曾经到过克里米亚,到过意大利,到过奥地利,说起自己在那些地方的战场经历,她陡然一下表白自己是个听熟了铜鼓和喇叭的女修道士,这类的修道士都像是为了追踪战场,为了在战役的漩涡当中收容伤员而生到世上的,若是说到用一句话去控制那些不守纪律的老兵,她们的效力比一个官长的来得大,这真是一个军队中的嬷嬷,她那张满是小窟窿的破了相的脸儿似乎是战争种种破坏力的一幅小影。 没有一个人接在她后面说一句话了,效力像是好极了的。饭一吃完,人都很快地就到楼上的卧房去了,第五天早上直到颇晚的时候才下来。 午饭是吃得安静的。对于上一天播下的种子,人都留着时间让它发芽和结实。 伯爵夫人提议在午后去散步,于是伯爵按照商量好了的一样挽着羊脂球的胳膊,并且和她都落在其余那些人的后面走。 他对她说话的音调是亲切的,有长辈意味的,略略带点轻蔑的,正是爱摆架子的人对“姑娘们”说话所用的,他叫她做“我的好孩子”,用自己的社会地位低头和她谈判,用自己的不可争的名望和她谈判,他立刻透入了问题的中心:“所以,这样一种献殷勤的事情原是您在生活当中常常遇见的,而您现在不愿接受,反而宁愿让我们留在这儿,难道想教我们也像您自己一样,来冒犯一切可以跟着普鲁士人的溃败而起的暴烈行动?” 羊脂球一个字也不回答。 他用雍容的气概,用理论上的推敲,用情感去争取她的信心。他知道保持“伯爵先生”的身分,一面在必要的时候却显出自己是讨欢心的,会颂扬的,总而言之和蔼可亲的。他热烈地称赞她可以替他们去尽的力,表示他们对她的感戴,随后他突然快快活活用“你”字称呼对她说话:“你知道,我的亲爱的,那个普鲁士人将来可以夸口说自己尝着了一个漂亮姑娘,在他的国家里那真是不大找得着的。” 羊脂球没有回答,并且赶到了头里和大家一块儿走。 一回到旅馆,她就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去再也不出来。大家的记挂达于极点了。她将要怎么做?倘若她要抵抗,多么糟糕! 晚饭的铃子响了,大家空自等着她,后来伏郎卫先生进来报告鲁西小姐不大舒服,各位可以用饭。大家都像是感到了威胁。伯爵走到旅馆掌柜跟前用很低的声音问:“可是妥当了?”对方回答:“是的。”由于表示蕴藉,他什么话也没有告诉同伴们,不过简单地对他们点头示意。立刻,各人的胸脯里吐出一声表示舒服的长叹,各人的脸上显出一阵喜悦。鸟老板嚷道:“大吉大利!倘若旅馆里找得出香槟酒,我来请大家喝。”鸟夫人感到肉痛了,等到掌柜带着四瓶转来的时候。每一个人徒然都变成欢喜说话而且都是声音很大的了,一阵豪爽的愉乐充满了大家的心。伯爵觉得迦来-辣马东夫人是娇媚的,厂长称赞伯爵夫人。人都谈论得活泼愉快而且充满了有声有色的气氛。 鸟老板脸上忽然露出悬念的样子,而且他举起两只胳膊高声叫唤道:“肃静!”人都不说话了,吃惊了,几乎已经恐慌起来。这时候,他偏着耳朵一面用双手教人不要响动,双眼望着天花板重新再来静听,末后他用自自然然的声音变道:“请各位放心,一切都顺利。” 大家都没有能够立刻懂得他的意思,但是不久就露出一阵微笑了。 过了一刻钟光景,他又做着相同的滑稽样子,而且后来做了又做,他装模作样质问楼上的一个人,同时给了他好些双关意味的劝告。好些从掮客头脑当中想出来的双关意味的劝告。有时候,他做出一阵发愁的样子来叹着气说:“可怜的女孩子。”或者用一阵很生气的样子在牙缝当中含含糊糊地说,“普鲁士光棍,你走!”有时候人都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就用一道颤抖的声音接连好些次说道:“够了!够了!”末后他如同自言自语似的,“只须我们还可以和她再见,什么也成,所以指望这个无耻的家伙不把她置之死地!” 这类诙谐虽然都是属于低级趣味的,不过却使人感到轻松而且又不得罪谁,因为忿怒素来倚赖环境为转移,而在他们的周遭渐渐形成了的气氛是充满着猥亵思想的。 吃到饭后的甜食了,几个妇人相互间说了好些聪明而审慎的隐语。眼睛都是发光的了,人都喝得不少。伯爵开初本来保持着他那种大人物的沉着风仪,而且置身局外,现在他找着一个很使人玩味的比方,说这真像好些漂流在北冰洋的人遇着冬尽春回找到一条向南走的路。 鸟老板兴高采烈,手里举着一杯香槟站起来:“我为了我们获得解放饮一杯!”全体都站起了,都向他喝采了。那两个嬷嬷因为几个贵妇人的央求,都答应把嘴唇放在这种从来没有试过的腾着泡沫的酒里沾一下。她们高声说这酒很像柠檬汽水,然而它的味道究竟比汽水好得多。 鸟老板简单地提出了应景的意见。 “这儿没有钢琴真不痛快,否则可以弹一首四人对舞的曲子。” 戈尔弩兑一直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一个手势,并且像是沉没在一些很严肃的思想里,偶尔用一个气忿得很的动作捋着自己的长胡子如同想再拉长一点似的。末了,在12点光景人都快要分手的时候,鸟老板正晃着身子摇摇摆摆,忽然拍着戈尔弩兑的肚子一面结结巴巴向他说:“您并不开开玩笑,今天晚上,您什么也不说吗,公民?”但是戈尔弩兑突然抬起了脑袋,用一阵亮得怕人的眼光向全体扫视了一周,他说:“我说你们各位刚才都做了一件很可耻的事!”他说完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又说一遍,“一件很可耻的事!”末了他走了。 开初,这像是对他们泼了一头的凉水,鸟老板吃了一惊呆呆地待着,不过随后他恢复了稳定态度,突然弯着身子笑起来一面重复地说:“他们都太大意了,老朋友,他们都太大意了。”这时候,人们都不懂得他的意思,于是他叙述了“过道里的秘密”。这样使大家重新哄堂地大笑了一阵。那些贵妇人快活得如同痴婆子似的。伯爵和迦来-辣马东先生连眼泪都笑出来。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样一件事。 “怎样!您确有把握?他当初想……” “我告诉各位那原是我亲自看见的。” “而她拒绝了……” “因为普鲁士人就住在旁边的屋子里。” “不可能吧?” “我向您发誓。” 伯爵透不过气来了。实业家用双手捧着肚子。鸟老板接着说道: “各位明白了,所以今天晚上,他并不认为她是滑稽的,简直一点也不。” 三个人又都再笑起来,直笑得心里都不好受,都透不过气来。 大家就是这样分手了。不过鸟夫人的格性是和荨麻样的,到了两夫妇刚刚躺下去的时候,她向丈夫指出了迦来-辣马东家那个娇小的坏东西在整个晚上一直假笑:“你得知道,娘儿们到了心爱着军人时候,不管那是法国人或者普鲁士人,在她们看来全是一样的。这是不是一种怜悯的意思,我主上帝!” 整整的一夜,在过道的黑暗中间,如同战栗似地传出一阵阵的轻微声息,那是仅仅教人察觉得到的,像是一阵阵的呼吸声,一阵阵赤脚的触地声,一阵阵无从捉摸的摩擦声。人都显然是睡得很迟的,因为有好些光线从各处屋子门底下的缝儿里长久地漏到了外面。香槟酒真有它的效力,据人说,它是扰乱瞌睡的。 第六天,冬天的明亮太阳把积雪照成教人目眩的了。那辆终于套好了的长途马车在旅馆门外等着,一大群白的鸽子从它们的厚而密的羽毛里伸着脑袋,亮出它们那种瞳孔乌黑的玫瑰色眼睛,稳重地在六匹牲口的脚底下散步,向着牲口撒下的热气腾腾的粪里边寻觅它们的营养物。 赶车的披上羊皮大衣,坐在车子头里的坐位上安闲地衔着烟斗,所有的人全是喜笑颜开的,匆匆忙忙让人包好为了在剩下的路程上去用的食品。 人都只等候羊脂球来就开车。她终于出现了。 她像是有点不安定,不好意思,后来她胆怯地向她的旅伴们走过来,旅伴们却在同一动作之下把身子偏向另一面,如同都没有望见她似的。伯爵用尊严的神气搀着他妻子的胳膊,使她远远地避开那种不清洁的接触。 胖“姑娘”觉得心下茫然,停着不前进了,随后集中了全部勇气,她才卑屈地轻轻道出一声“早安,夫人”,走到厂长夫人的近边,那一个只用头部表示一个倨傲的招呼,同时还用一种失面子的人的眼光望着。大家都像是忙碌的,而且离开她远远站着,仿佛她的裙子里带来了一种肮脏。随后人都赶到了车子跟前,她单独地到得最后,静悄悄地重新坐上了她在第一天路上坐过的那个位子。 大家都像是看不见她,认不得她;不过鸟夫人远远地用怒眼望着她,同时用低声向她丈夫说:“幸而我不同她坐在一条长凳上。” 那辆笨重的马车摇晃起来,旅行又开始了。 开初,谁都不说话。羊脂球不敢抬起头来。同时觉得自己对于同车的人怀着愤慨,觉得自己从前让步是受了委屈的,是被普鲁士人的嘴唇弄脏了的,然而从前把她扔到普鲁士人怀抱里的却是这些同车旅伴的假仁假义的手段。 但是伯爵夫人偏过头来望着迦来-辣马东夫人,不久就打破了那种令人难堪的沉寂。 “我想您认得艾忒来尔夫人,可对?” “对呀,那是我女朋友当中的一个。” “她多么娇媚哟!” “真教人爱哟!是一个真正的出色人物,并且知识很高,连手指头儿上都是艺术家的风度,唱得教人忘了忧愁,又画得尽善尽美。” 厂长和伯爵谈着,在车上玻璃的震动喧闹当中偶然飞出来一两个名词:“息票——付款期限——票面超出额——期货。” 鸟老板偷了旅馆里的一副旧纸牌,那是在那些揩得不干净的桌子上经过五六年的摩擦变成满是油腻的,现在他拿着这副牌和妻子斗着一种名叫“倍西格”的斗法。 两个嬷嬷在腰带上提起那串垂着的长念珠,一同在胸脯上划着十字,并且她们的嘴唇陡然开始活泼地微动起来,渐渐愈动愈快,催动她们的模糊喃喃声音如同为了一种祈祷的竞赛,后来她们不时吻着一方金属圆牌,重新再划十字,再动口念着她们那种迅速而且不断的模糊咒语。 戈尔弩兑坠入沉思了,没有动弹。 在路上走过了三小时,鸟老板收起了纸牌,他说道:“饿了。” 于是他妻子摸着了一个用绳子缚好的纸包,从中取出了一块冷的牛仔肉。她仔仔细细把它切成了一些齐整的薄片儿,两口子动手吃着。 “我们是不是也照样做。”伯爵夫人说。有人同意了,于是她解开了那些为了两家而预备的食品。那是装在一只长形的陶质钵子里的,钵子的盖上塑着一只野兔,表示那盖着的是一份野兔胶冻,一份美味的冷食,看得见一些冻了的猪油透在那种和其他肉末相混的棕色野味中间,像是许多雪白的溪涧。另外有一方用报纸裹着的漂亮的乳酪干,报纸上面印的“琐闻”的大字标题还在它的腴润的表面上保留得清清楚楚。 两个嬷嬷解开了一段滚圆的香肠,那东西的蒜味儿很重,戈尔弩兑把两只手同时插进了披风的两只大衣袋,从一只衣袋里取出了四个熟鸡蛋,从另一只里取出了一段面包。他剥去了蛋壳扔到脚底下的麦秸当中,就这样拿着蛋吃,使得好些蛋黄末儿落在他那一大簇长胡子当中像是好些星星一般挂着。 羊脂球在慌忙中起床的时候是什么也没有打算的,现在望着这些平平静静吃东西的人,她气极了,因为愤怒而呼吸迫促了。开初,一阵骚动的暴怒使得她肌肉痉挛,她张开了嘴预备把一阵升到嘴边的辱骂去斥责他们的行为,不过因为愤怒扼住了嗓子,她简直不能够说话。 没有一个人望她,没有一个人惦记她。她觉得自己被这些顾爱名誉的混帐东西的轻视淹没了,当初,他们牺牲了她,以后又把她当作一件肮脏的废物似的扔掉。于是她想起她那只满是美味的提篮,那里面本来盛着两只胶冻鲜明的子鸡,好些点心,好些梨子和四瓶波尔多的名产红葡萄酒,第一天通通被他们饕餮地吃喝得干干净净。末后,她的愤慨如同一根过度紧张的琴弦中断了似的忽然下降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她使出了惊人的努力,镇定了自己,如同孩子一般吞住自己的呜咽,但是眼泪出来了,润湿了她的眼睑边缘,不久两点热泪从眼睛里往外流,慢慢地从颊部往下落,好些流得更迅速一些的眼泪又跟着来了,像一滴滴从岩石当中滤出的水,有规则地落到了她胸脯突出部分的曲线上。她直挺挺地坐着,眼光是定着不动的,脸色是严肃而且苍白的,她一心希望不至于有人看见她。不过伯爵夫人偏偏瞧出来了,用一个手势通知了丈夫。他耸着肩膀仿佛就是说:“您要怎么办,这不是我的过错。”鸟夫人得胜似的冷笑了一声,接着就低声慢气地说:“她哭自己的耻辱。” 两个嬷嬷把剩下的香肠用一张纸卷好了以后,又开始来祷告了。 这时候,戈尔弩兑正等着那四个鸡蛋在胃囊里消化,他向对面的长凳底下伸长着双腿,仰着身子,叉着胳膊,如同一个人刚刚找着一件很滑稽的玩意儿一般因此微笑,末了他开始用口哨吹起了《马赛曲》。 所有的脸儿都变得暗淡了。这首人民的军歌显然使得同车的人很不开心。他们都变成神经质的了,受到刺激了,并且如同猎犬听见了手摇风琴一般都像是快要狂吠了。戈尔弩兑看出了这种情况,他的口哨就吹个不停了。甚至于有时候,他还轻轻地哼着好些歌词: 至情,爱国的神圣的至情, 你来领导支持我们的复仇之手, 自由,我们十分宝贵的自由, 你带着你的防护者来战斗! 路上的雪冻成比较坚硬的,车子走得比较快了,经过旅行中的好些惨淡的钟点,在傍晚的时候颠簸晃动个不停,再后些时,车子里变成了黑暗世界,一直走到吉艾卜为止,戈尔弩兑始终用一种猛烈的不屈不挠态度吹着他这种复仇意味的单调口哨,强迫那些疲倦而且生气的头脑从头到尾地倾听他的歌唱,去记忆每一句被他们注意节奏的歌词。 羊脂球始终哭着,并且不时还有一声忍不住的呜咽,在两段歌词的间歇中间在黑暗世界里传出来。 09/12/2007 醋栗 - 契诃夫 从大清早起,整个天空布满了雨云。那天没风,不热,可是使人烦闷,遇到灰色的阴天日子,乌云挂在田野的上空,久久不散,看样子会下雨,却又不下,那就会碰到这样的天气。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和中学教师布尔金已经走累了,依他们看来田野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向前望去,远远的隐约可以看见米罗诺西茨科耶村的风车,右边有一排高岗,伸展出去,越过村子,到远方才消失。他们俩都知道那是河岸,那儿有草场、绿油油的柳树、庄园,要是站在一个高岗的顶上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同样辽阔的田野,看见电报线,看见远处一列火车,像是毛毛虫在爬,遇到晴朗天气在那儿甚至看得见城市。如今,遇到这没风的天气,整个大自然显得那么温和,正在沉思。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对这片田野生出满腔热爱,两人都心想:这个地方多么辽阔、多么美丽啊。 “上回我们在村长普罗科菲的堆房里,”布尔金说,“您打算讲一个故事来着。” “对了,那时候我本来想讲一讲我弟弟的事。” 伊万·伊万内奇深深地叹一口气,点上烟斗,预备开口讲故事,可是正巧这当儿下雨了。过了大约五分钟,雨下大了,连绵不断,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雨才会停。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站住,考虑起来。狗已经淋湿,站在那儿,用后腿夹着尾巴,带着温柔的神情瞧他们。 “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雨才好,”布尔金说,“那就到阿廖欣家去吧。离这儿挺近。” “那我们就去吧。” 他们往斜下里拐过去,穿过已经收割过的田地,时而照直走,时而往右走,后来走到大道上了。不久出现了白杨和花园,后来出现了谷仓的红房顶。有一条河,河水闪闪发光,于是眼界豁然开朗,前面是一大片水,有一个磨坊和一个白色的浴棚。这就是阿廖欣所住的索菲诺村。 磨坊在工作,声音盖过了雨声,水坝在颤抖。有几匹淋湿的马垂着头,站在大车旁边。人们披着麻袋走来走去。这儿潮湿、泥泞、不舒服,河水仿佛冰凉,不怀好意似的。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已经觉得周身潮湿、不干净、不舒服,脚沾着烂泥而变得挺重,他们穿过水坝,爬上坡,往地主的谷仓走去,都不说话,仿佛在互相生气似的。 有一个谷仓里筛谷机轰轰地响。门开着,滚滚的灰尘冒出来。阿廖欣本人就站在门口,这是一个四十岁光景的男子,又高又胖,头发挺长,与其说像地主,倒不如说像教授或者画家。他穿一件白的、可是好久没洗过的衬衫,拦腰系一根绳子,算是腰带,下身没穿长裤,只穿一条衬裤,靴子上也沾着烂泥和麦秸。他的眼睛和鼻子扑满灰尘,变得挺黑。他认出了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显然很高兴。 “请到正房里去吧,两位先生,”他说,微微笑着,“我马上就来,用不了一分钟。” 那所房子高大,有两层楼。阿廖欣住在楼下的两个房间里,那儿有拱顶和小窗子,原先是管家们居住的。屋里设备简单,有黑面包、便宜的白酒、马具的气味。楼上的正房他难得去,只有客人来了他才去一趟。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走进那所房子,遇到一个使女,是个年轻女人,长得很美,他俩一下子都站住,互相瞧了一眼。 “你们再也想不出来我看见你们有多么高兴,两位先生,”阿廖欣说,跟着他们一块儿走进前堂。“真是想不到!佩拉格娅,”他对那使女说,“给客人找几件衣服来换一换吧。顺便,我也要换一换。只是我先得去洗个澡,因为我大概打春天起就没洗过澡了。两位先生,你们愿意到浴棚里去吗?他们也好趁这工夫在这儿打点一下。” 美丽的佩拉格娅那么娇弱,看上去又那么温柔,她给他们送来毛巾和肥皂,阿廖欣就陪着客人到浴棚里去了。 “是啊,我很久没洗过澡了,”他一面脱衣服一面说,“你们看,我的浴棚挺好,这还是我父亲盖起来的,可是不知怎么,我总是没工夫洗澡。” 他在台阶上坐下,给他的长头发和脖子擦满肥皂,他四周的水就变成棕色了。 “对了,我看也是的……”伊万·伊万内奇瞧着他的头,意味深长地说。 “我很久没洗过澡了……”阿廖欣难为情地重说一遍,又用肥皂洗起来,他四周的水就变成深蓝色,跟墨水一样了。 伊万·伊万内奇走到外面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冒着雨游泳,抡开胳膊划水。他把水搅起波浪,弄得白色的百合在水浪上摇摇摆摆。他一直游到河当中水深处,扎一个猛子,过一分钟在另一个地方钻出来,接着再往远里游去,老是扎猛子,极力想够到河底。“哎呀,我的上帝啊!……”他反复说着,游得痛快极了。“哎呀,我的上帝啊!……”他游到磨坊那儿,跟农民们谈一阵,再游回来,平躺在水塘中央,仰起脸来承受雨水。布尔金和阿廖欣已经穿好衣服,准备走了,可是他仍旧在游泳,扎猛子。 “哎呀,我的上帝啊!……”他说,“哎呀,求主怜恤我!……” “您也游得够了!”布尔金对他嚷道。 他们回到房子里。一直等到楼上的大客厅里点上灯,布尔金和伊万·伊万内奇穿好绸长袍和暖拖鞋,在圈椅上坐下,阿廖欣本人也洗好脸,梳好头,穿好新上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显然很痛快地享受着干净、温暖、干衣服、轻便的鞋,一直等到俊俏的佩拉格娅没一点声音地在地毯上走着,温柔地微笑,用盘子端来加了果酱的茶,一直到了这时候,伊万·伊万内奇才开口讲他的故事,而且仿佛不光是布尔金和阿廖欣在听,就连藏在金边镜框里、严厉而沉静地瞧着他们的那些老老少少的太太以及军官也在听似的。 “我们一共弟兄两个,”他开口了,“我伊万·伊万内奇和我弟弟尼古拉·伊万内奇,他比我大约小两岁。我学技术行业,做了兽医。尼古拉从十九岁起就已经在税务局里工作。家父奇姆沙-吉马莱斯基本来是少年兵①,可是后来他升上去,做了军官,给我们留下世袭的贵族身份和一份小小的田产。他死后,那份小田产抵了债,可是,不管怎样,我们的童年是在乡下自由自在地度过去的。我们完全跟农民的孩子一样,一天到晚在田野上,在树林里度过,看守马匹,剥树皮,钓鱼,等等……你们知道,只要人一辈子钓过一次鲈鱼,或者在秋天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瞧着它们在晴朗而凉快的日子里怎样成群飞过村庄,那他就再也不能做一个城里人,他会一直到死都苦苦地盼望自由的生活。我弟弟在税务局里老是惦记乡下。一年年过去了,他却一直坐在他那老位子上,老是抄写那些文件,老是想着一件事:怎样才能回到乡下去。他这种怀念渐渐成为明确的渴望,化成梦想,只求找个靠河或者近湖的地方给自己买下一个小小的庄园才好。 “他是个温和善良的人,我喜欢他,可是这种把自己关在自家小庄园里过一辈子的愿望,我却素来不同情。人们通常说:一个人只需要三俄尺的土地②。可是要知道,三俄尺的土地是死尸所需要的地方,而不是活人需要的。现在还有人说,要是我们的知识分子贪恋土地,盼望有个庄园,那是好事。可是要知道,这种庄园也就是三俄尺土地。离开城市,离开斗争,离开生活的喧嚣,隐居起来,躲在自己的庄园里,这算不得生活,这是自私自利,偷懒,这是一种修道主义,可又是不见成绩的修道主义。人所需要的不是三俄尺土地,也不是一个庄园,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大自然,在那广大的天地中人才能够尽情发挥他自由精神的所有品质和特点。 “我弟弟尼古拉坐在他那办公室里,梦想将来怎样喝他自己家里的白菜汤,那种汤怎样散发满院子的清香,他怎样在绿草地上吃饭,怎样在太阳底下睡觉,怎样一连好几个钟头坐在大门外的凳子上眺望田野和树林。农艺书和日历上所有那些农艺建议,成了他的欢乐,成了他心爱的精神食粮。他也喜欢看报,可是他光看报纸上的一种广告,说某地有若干亩田地,连同草场、庄园、小溪、花园、磨坊和活水的池塘等一并出售。他脑子里就暗暗描出花园的幽径、花卉、水果、椋鸟巢、池塘里的鲫鱼,总之,你们知道,诸如此类的东西。这些想象的图画因他看到的广告不同而有所不同,可是不知什么缘故,其中每一个画面都一定有醋栗。他不能想象一个庄园,一个饶有诗意的安乐窝里会没有醋栗。 “‘乡村生活自有它舒服的地方,’他常说,‘在阳台上一坐,喝一喝茶,自己的小鸭子在池塘里泅水,各处一片清香,而且……而且醋栗成熟了。’ “他常画他田庄的草图,而每一回他的草图上都离不了这几样东西:(甲)主人的正房,(乙)仆人的下房,(丙)菜园,(丁)醋栗。他生活节俭,省吃省喝,上帝才知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活像叫花子,可是不断地攒钱,存在银行里。他变得贪财极了。我一瞧见他就痛心,常给他点钱,遇到过节也总要寄点钱给他,可是他连这点钱也收藏起来。一个人要是打定了主意,那你就拿他没法办了。 “许多年过去了,他调到别的省里去了。他年纪也已经过四十岁,却仍旧看报上的广告,存钱。后来我听说他结婚了。他仍旧存心要买一个有醋栗的庄园,就娶了一个又老又丑的寡妇,其实对她一点感情也谈不上,只因为她有几个臭钱罢了。跟她结婚以后,他生活仍旧吝啬,老是弄得她吃不饱,同时,他把她的钱存在银行里,却写上他自己的名字。早先她嫁给一个邮政局长,跟他一块儿过活的时候,吃惯馅饼,喝惯果子露酒,可是跟第二个丈夫一块儿过日子,却连黑面包也吃不够;过着这样的生活,她开始憔悴,而且不出三年就把灵魂交给上帝了③。当然,我的弟弟一分钟也没想过她的死要由他负责。金钱跟白酒一样,会把人变成怪物。从前我们城里有个垂危的商人。他临死叫人给他端来一碟蜂蜜,把他所有的钱钞和彩票就着蜜一股脑儿吃到肚子里,让谁也得不着。有一回我正在一个火车站检查牲口,正巧有个马贩子摔到火车头底下,压断了一条腿。我们把他抬到候车室里,血哗哗地流,样子真是可怕,可是他老是求大家找回他的腿,老是放心不下:原来那条压断的腿所穿的靴子里有二十卢布,他深怕那点钱丢了。” “您岔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布尔金说。 “我的弟媳死后,”伊万·伊万内奇沉吟了半分钟,接着说,“我弟弟就开始给他自己物色一份田产。当然,尽管物色了五年,到头来仍旧会出错,买下来的东西跟所想望的迥然不同。我弟弟尼古拉托中人买成一个抵押过的庄园,有一百十二俄亩土地,有主人的正房,有仆人的下房,有花园,可是单单没有果树园,没有醋栗,没有池塘和小鸭子。河倒是有,可是河水的颜色跟咖啡一样,因为田产的一边是造砖厂,另一边是烧兽骨的工场④。可是我的尼古拉·伊万内奇倒也并不十分难过,他订购二十株醋栗树,栽好,照地主的排场过起来了。 “去年我去探望他。我心想我要去看看那儿的情况怎么样。我弟弟在来信上称它为‘楚木巴罗克洛夫芜园,又称吉马莱斯科耶’。我是在下午到达那个‘又称吉马莱斯科耶’的。天挺热。到处都是沟渠、围墙、篱笆、栽成一行行的杉树,弄得人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到院子里去,应该把马拴在哪儿。我向房子走去,迎面遇见一条红毛的肥狗,活像一头猪。它想叫一声,可又懒得叫。厨娘从厨房里走出来,是一个光脚的胖女人,看样子也像一头猪。她说主人吃过饭后正在休息。我走进去看我弟弟。他在床上坐着,膝上盖一条被子。他老了,胖了,皮肉发松,他的脸颊、鼻子、嘴唇,全都往前拱出去,眼看就要跟猪那样咕咕叫着钻进被子里去了。 “我们互相拥抱,哭了几声,一半因为高兴,一半也因为凄凉地想到我们原先都年轻,现在两人却白发苍苍,快要入土了。他穿好衣服,领我出去看他的田庄。 “‘怎么样,你在这儿过得好吗?’我问。 “‘哦,还不坏,谢谢上帝,我过得很好。’ “他不再是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的、可怜的文官,而是真正的地主,老爷了。他已经在这儿住熟,习惯,而且觉得很有味道了。他吃得很多,常到浴棚去洗澡,长得胖起来,已经跟村社和两个工厂打过官司,农民若不称呼他‘老爷’,就老大地不高兴。他还带着老爷气派郑重其事地关心他的灵魂的得救,就做起好事来,然而并不是简简单单地做,却是摆足了架子做的。然而那是什么样的好事啊!他用苏打和蓖麻子油给农民治各种病,到了他的命名日就在村子中央作一回谢恩祈祷,然后摆出半桶白酒来请农民喝,自以为事情就该这么办。啊,那可怕的半桶白酒!今天,这位胖地主拉着农民们到地方行政长官那儿去控告他们放出牲畜来践踏他的庄稼,明天遇上隆重的节日,却请那些农民喝半桶白酒,他们喝酒,嚷着:‘乌拉!’喝醉了的人就给他叩头。生活只要变得好一点,吃得饱,喝得足,闲着不做事,就会在俄罗斯人身上培养出顶顶骄横的自大。尼古拉·伊万内奇当初在税务局里自己甚至不敢有自己的见解,现在说起话来却没有一句不是真理,而且总是用大臣的口气:‘教育是必要的,但是对老百姓来说,还未免言之过早。’‘体罚总的来说是有害的,可是遇到某些情形,这却是有益的,不可缺少的。’ “‘我了解老百姓,我会应付他们,’他说,‘老百姓都喜欢我。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头,老百姓就会把我要办的事统统给我办好。’ “请注意,这些话都是带着贤明而慈悲的笑容说出来的。他把‘我们这些贵族’,‘我以贵族的身份看来’反反复复说了二十遍。他分明已经不记得我们的祖父是农民、父亲是兵了。就连我们的姓,奇姆沙-吉马莱斯基,实际上是个不相称的姓,他现在也觉着响亮、高贵、十分中意了。 “可是问题不在他,而在我自己了。我要跟你们讲一讲我在他那庄园上盘桓了短短几个钟头,我自己起了什么变化。傍晚,我们正在喝茶,厨娘端来满满一盘醋栗放在桌子上。这不是买来的,而是他自己家里种的,自从那些灌木栽下以后,这还是头一回收果子。尼古拉·伊万内奇笑起来,对那些醋栗默默地瞧了一分钟,眼睛里含着一泡眼泪,他兴奋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拿起一颗醋栗送进嘴里,瞧着我,现出小孩子终于得到心爱的玩具那种得意的神情,说: “‘多好吃啊!’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住地反复说道: “‘啊,真好吃!你尝一尝吧!’ “那些醋栗又硬又酸,可是普希金说得好:‘我们喜爱使人高兴的谎话,胜过喜爱许许多多的真理。’⑤我看见了一个幸福的人,他的心心念念的梦想显然已经实现,他的生活目标已经达到,他所想望的东西已经到手,他对他的命运和他自己都满意了。不知什么缘故,往常我一想到人的幸福,就不免带一点哀伤的感觉,这一回亲眼看到幸福的人,我竟生出一种跟绝望相近的沉重感觉。夜里我心头特别沉重。他们在我弟弟的卧室的隔壁房间里为我搭好一张床,我听见他没有睡着,老是爬下床来,走到那盘醋栗跟前,拿一颗吃一吃。我心想:实际上有多少满足而幸福的人啊!这是一种多么令人沮丧的势力!你们看一看这种生活吧:强者骄横而懒惰,弱者无知而且跟牲畜那样生活着,处处都是叫人没法相信的贫穷、拥挤、退化、酗酒、伪善、撒谎……可是偏偏所有的屋子里也好,街上也好,却一味的心平气和,安安静静。一个城市的五万居民当中竟没有一个人叫喊一声,大声发泄一下他的愤慨。我们看见人们到市场上去买食物,白天吃饭,晚上睡觉,他们说废话,结婚,衰老,心平气和地送死人到墓园去。可是那些受苦受难的人,那些在幕后什么地方正在进行着的人生惨事,我们却没看见,也没听见。处处都安静而太平,提抗议的只有那些没声音的统计表:若干人发了疯,若干桶白酒喝光了,若干儿童死于营养不良……这样的世道显然是必要的,幸福的人所以会感到逍遥自在,显然只是因为那些不幸的人沉默地背着他们的重担,缺了这种沉默想要幸福就办不到。这是普遍的麻木不仁。每一个幸福而满足的人的房门背后都应当站上一个人,拿一个小锤子经常敲着门,提醒他:天下还有不幸的人,不管他自己怎样幸福,可是生活早晚会向他露出爪子来,灾难早晚会降临:疾病啦,贫穷啦,损失啦,到那时候谁也不会看见谁,谁也不会听见他,就跟现在他看不见别人,听不见别人一样。可是拿小锤子的人却没有,幸福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日常的小烦恼微微地激动他,就跟微风吹动白杨一样,真是天下太平。 “那天晚上我才明白:我也幸福而满足,”伊万·伊万内奇接着说,站起来了,“我在吃饭和打猎的时候也教导过别人,说应该怎样生活,怎样信仰宗教,怎样驾驭老百姓。我也常说学问是光明,教育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对普通人来说,目前只要认得字,能写字,也就够了。我常说:自由是好东西,我们生活中不能没有它,就跟不能没有空气一样,不过我们得等待。对了,我常说那样的话,现在我却要问:‘为什么要等?’”伊万·伊万内奇问,生气地瞧着布尔金。“我问你们:为什么要等?根据什么理由?人们就告诉我说:什么事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办到的;各种思想都要渐渐地到一定的时期才能在生活里实现。可是这话是谁说的?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这话对?你们引证事物的自然规律,引证社会现象的合法性,可是我,一个有思想的活人,站在一道壕沟面前,本来也许可以从上面跳过去,或者在上面搭座桥走过去,却偏要等它自动封口,或者等它让淤泥填满,难道这样的事还说得上什么规律和合法性?再说一遍,为什么要等?等到没有了生活的力量才算吗?可是人又非生活不可,而且也渴望生活! “那一次一清早,我从弟弟家里出来,走了,从此我在城里住着就感到不能忍受。城里的那种和平安静压得我不好受。我不敢看人家的窗子,因为这时候再也没有比幸福的一家人团团围住桌子喝茶的光景更使我难受的了。我已经老了,不适宜做斗争了,我甚至不会憎恨人了。我只能满心地悲伤,生气,烦恼,一到夜里,我的脑子里种种思想纷至沓来,弄得我十分激动,睡不着觉……唉,要是我年轻点就好了!” 伊万·伊万内奇激动得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反复地说: “要是我年轻点就好了!” 他忽然走到阿廖欣面前,先是握住他的一只手,后来又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帕维尔·康斯坦丁内奇!”他用恳求的声调说,“不要心平气和,不要容您自己昏睡!趁您还年轻力壮,血气方刚,要永不疲倦地做好事情!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应当有。如果生活有意义,有目标,那意义和目标就绝不是我们自己的幸福,而是比这更伟大更合理的东西。做好事情吧!” 这些话,伊万·伊万内奇是带着可怜样的、恳求的笑脸说出来的,仿佛他本人为自己请求一桩什么事似的。 然后这三个人在客厅里挑了三张圈椅各据一方坐下来,沉默了。伊万·伊万内奇的故事既没满足布尔金,也没满足阿廖欣。金边镜框里的将军们和太太们在昏光中显得像是活人,低下眼睛来瞧他们,在这样的时候听那个可怜的、吃醋栗的文官的故事觉得乏味得很。不知什么缘故他们很想谈一谈或者听一听高雅的人和女人的事。他们所在的这个客厅里,样样东西,蒙着套子的枝形烛架啦,圈椅啦,脚底下的地毯啦,都在述说如今在镜框里低下眼睛瞧他们的那些人,从前就在这房间里走动过,坐过,喝过茶,现在俊俏的佩拉格娅正在这儿没一点声音地走来走去;这倒比一切故事都美妙得多呢。 阿廖欣困得要命,他一清早两点多钟就起床干农活儿,现在他的眼皮粘在一起了,可是他深怕客人等他走后也许会讲出什么有趣的故事,就流连着没走。他并没细想伊万·伊万内奇刚才所讲的是不是有道理,正确,反正他的客人没谈起麦粒,也没谈起干草,也没谈起煤焦油,所谈的都是跟他的生活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事,他不由得暗自高兴,盼望他们接着谈下去才好…… “不过,现在该睡了,”布尔金说,站起来,“请允许我跟你们道一声晚安吧。” 阿廖欣道了晚安,走下楼回到自己的住处去。客人们仍旧呆在楼上。他俩被人领到一个大房间里过夜,房间里安着两张旧的雕花木床,墙角有一个象牙的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那两张凉快的大床由俊俏的佩拉格娅铺好了被褥,新洗过的床单冒出好闻的气味。 伊万·伊万内奇一声不响地脱掉衣服,躺下。 “主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他说,拉过被子来蒙上头。 他的烟斗放在桌子上,冒出一股浓烈的烟草的焦煳气。布尔金很久睡不着觉,不住地纳闷,想不出这股难闻的气味是打哪儿来的。 雨点通宵抽打着窗上的玻璃。 1898年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6月 《世界短篇小说大师丛书——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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